一个不太正经的网站，和一群认真的人

2008年夏天，我蹲在城中村出租屋里，用一台二手台式机敲下了第一行代码。那会儿我刚从一家互联网公司辞职，兜里揣着攒了两年的三万块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做一个不删帖的论坛。

这个念头听起来挺可笑的。在那个年代，论坛已经遍地都是，从天涯到猫扑，从西祠到凯迪，每个中文网民都能随口说出几个名字。但我知道，那些地方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广告越来越多，删帖越来越快，版主越来越像城管。我想做一个不一样的东西，一个真正属于用户的地方。

网站上线那天是8月17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北京下了场特别大的雨。服务器是租的，一个月八百，放在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机房里。域名花了六十块钱，名字叫“曾道人”。

很多人后来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原因。那天注册域名的时候，我手边正好有张报纸，上面有个广告写着“曾道人”，我觉得这三个字念起来挺顺口，就用了。就这么简单。

最初的三个月，只有七个用户

网站上线第一个月，注册用户七个。其中四个是我自己注册的小号，用来假装有人气。还有一个是我大学室友，被我逼着注册的。真正从网上来的陌生人，只有两个。

那段时间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早上起来看服务器有没有崩，中午去各大论坛发帖拉人，晚上自己跟自己聊天。有时候为了显得热闹，我会用不同的账号在同一个帖子里吵架，吵着吵着就忘了切换，自己夸自己“说得好”。

现在想起来挺傻的，但那时候不觉得。那时候觉得，只要有人愿意来，只要有人愿意说话，这个网站就有存在的意义。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用户，是个叫“老张”的人。他是在一个深夜注册的，发了个帖子问：“这里能说真话吗？”我秒回：“能。”他又问：“说了会被删吗？”我说：“不会。”然后他就发了一篇三千多字的文章，讲他下岗之后的经历。那篇文章现在还在，置顶了十几年。

老张后来成了版主，再后来成了我的朋友。去年他生病住院，我去看他，他还跟我说：“你那网站别关啊，我出院了还得上去骂人呢。”

那些被删掉的帖子，和那些没被删掉的

做论坛这些年，最难的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判断什么该删、什么不该删。

早期的时候，我坚持一条原则：只要不违法，什么都不删。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条线没那么好画。有人发广告，删不删？有人骂人，删不删？有人发一些似是而非的“内幕消息”，删不删？

有一次，一个用户发了个帖子，说某地发生了一起事故。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但没有任何官方消息。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删。结果第二天，那个帖子被转得到处都是，后来证明是谣言。那是我第一次因为没删帖而感到愧疚。

还有一次，一个用户被另一个用户骂了，骂得很难听。被骂的人找我投诉，要求删帖。我看了看，骂人的那个确实过分了，但我还是没删。我跟被骂的人说：“你可以骂回去，但不能让我替你删。”他当时很生气，说我冷血。但过了半年，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我现在明白了，你当时不删是对的。如果那次你删了，以后我说的话也可能被别人要求删掉。”

这些年下来，我大概删过不到一百个帖子。每一个我都记得，每一个我都犹豫过。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想起来，觉得某个帖子可能不该删，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服务器崩过的那些夜晚

做网站的人都知道，服务器崩溃是家常便饭。但对我来说，每一次崩溃都像是一场小型灾难。

2012年冬天，网站突然访问不了。我打电话给机房，说是硬盘坏了。那时候没有云备份，所有数据都在那块硬盘里。我连夜坐火车赶到机房，抱着那块硬盘找数据恢复公司。人家开口要八千，我卡里只剩五千。最后讨价还价，六千成交。数据恢复用了三天，那三天我几乎没合眼，生怕恢复出来的东西缺胳膊少腿。

等数据全部恢复完，我打开网站后台，看到用户发的帖子一条不少，眼泪差点掉下来。那种感觉，就像你养了很多年的孩子，突然走丢了，又找回来了。

后来我学乖了，开始做定期备份。再后来有了云服务器，稳定性好了很多。但每次网站访问变慢，我还是会心跳加速，赶紧打开监控看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问题。

那些离开的人，和那些还在的人

论坛做了十五年，人来人往，我送走了很多老朋友。

有个叫“小鱼”的姑娘，从2009年开始活跃，每天都要发好几个帖子。她喜欢写诗，写得不算特别好，但很真诚。后来她结婚了，生孩子了，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登录是2018年，发了个帖子说：“谢谢这里陪我度过最迷茫的几年，现在我要去当妈妈了。”

还有个叫“老K”的，是个出租车司机，每天收车之后都会上来聊几句。他喜欢聊国际局势，虽然经常说错，但特别认真。2020年疫情刚开始的时候，他发了个帖子说：“这几天不出车了，在家待着，大家也注意安全。”之后就再也没登录过。我给他发过几次消息，都没有回。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也不敢多想。

但更多的人还在。有个叫“大熊”的用户，从2009年注册到现在，几乎每天都来。他很少发帖，但每条帖子下面都能看到他的回复。有时候是几个字，有时候是一长段。我问他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他说：“习惯了。每天不来看看，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还有一个叫“阿May”的，从用户变成了版主，从版主变成了管理员。她帮我处理了很多琐事，有时候我忘了交服务器费用，她会先垫上。我跟她说谢谢，她说：“别谢了，你把这个地方守住就行。”

关于钱这件事

做论坛不赚钱，这是实话。

最开始的几年，全靠我自己的积蓄撑着。后来用户多了，有人建议我放广告。我想了想，放了一小段时间，但很快就撤了。因为广告一多，页面就变得很乱，用户体验很差。我不想让这个地方变得跟其他论坛一样。

再后来，开始有用户主动捐款。有个叫“老李”的，每年都捐一千，陆续在捐了八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让我有个地方说话，我出点钱是应该的。”还有个匿名的用户，一次性捐了五千，留言只有四个字：“别关就行。”

这些钱我都记着，每一笔都有记录。服务器费用、域名费用、偶尔的技术维护费用，都是从这里面出。我自己没拿过一分钱。不是不想拿，是觉得拿了就变味了。

去年有个投资人找到我，说想收购这个论坛，出价不低。我想了三天，最后还是拒绝了。我跟他说：“这个东西不是生意，是我跟一群人的约定。”

那些奇奇怪怪的帖子

这些年，论坛上出现过很多奇奇怪怪的帖子。

有人发帖问：“怎么才能让前女友后悔？”下面跟了三百多条回复，从情感分析到法律建议，什么都有。最后楼主自己回了一句：“算了，她昨天结婚了，我祝她幸福。”

有人发帖说：“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人，特别像我爸，但我爸已经去世三年了。”下面没有人说“你看错了”或者“那是幻觉”，大家都在说“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那个帖子后来变成了一个树洞，很多人进来讲自己失去亲人的故事。

还有人发帖问：“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今天会做什么？”底下最高赞的回复是：“把论坛上的帖子都看一遍，然后发最后一帖：谢谢你们。”

这些帖子，有些被删了，有些还在。但不管在不在，它们都真实地存在过。就像这个论坛一样，不管以后还在不在，它都真实地存在过。

关于未来

有人问我，这个论坛还能做多久。我说不知道。也许明年就关了，也许还能再做十五年。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只要服务器还开着，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来，我就会继续维护它。不为什么，就为那些深夜还在发帖的人，为那些把这里当成树洞的人，为那些说“别关就行”的人。

这个网站叫“曾道人”，但它的意思早就变了。它不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地方。一个你可以说真话的地方，一个你可以不说话的地方，一个你可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地方。

我的网站，你的论坛。这句话我写在EVO视讯(科技)上，写了十五年。以后还会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