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跑马图里的那些老讲究

我第一次看到澳门跑马图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画的是马，但好像又不只是马。那是在澳门一位老藏家的客厅里，墙上挂着一幅设色绢本的长卷，画面上十几匹骏马在草地上或奔或卧，姿态各异。老藏家递给我一杯普洱，慢悠悠地说：“你仔细看，这马身上的东西，比马本身有意思多了。”

后来我才慢慢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澳门跑马图，尤其是2026年前后重新被学界和收藏界关注的那一批作品，里面藏着的东西远比“画马”要复杂得多。它既不是纯粹的动物画，也不完全是风俗画，更像是把澳门几百年来中西交汇的那点事儿，全都揉碎在了马蹄扬起的尘土里。

马背上的澳门：从赛马场到画绢

要聊跑马图，得先知道澳门赛马是怎么回事。澳门赛马会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三十年代，但真正让赛马成为这座城市文化符号之一的，是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那段黄金期。每逢赛事，氹仔赛马场人声鼎沸，马票、马经、马迷，构成了一幅独特的市井图景。而跑马图这种绘画形式，恰恰是在这个背景下被大量创作出来的。

不过有意思的是，2026年被集中解读的这批跑马图，并不全是当代作品。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清末民初的绢本设色，还有一些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澳门本地画师的纸本水墨。它们共同的特点是：画马，但马只是载体。马背上驮着的，是澳门特有的文化密码。

比如有一幅署款“濠江散人”的设色绢本，画的是三匹马在海岸边饮水。乍看是寻常景致，但细看马鞍的样式——前鞍桥高耸，后鞍桥低平，这是典型的葡萄牙式马鞍，和中原地区的马鞍形制完全不同。而马脖子上系的铃铛，又是广府地区常见的铜铃样式。一匹马身上，同时出现了两种文化传统的器物，这种“混搭”在澳门跑马图里比比皆是。

马具里的中西对话

马具是解读澳门跑马图最直接的入口。我整理过几十幅不同时期的跑马图，发现马具的演变几乎就是一部微缩的澳门中西研讨史。

早期的跑马图里，马具以中式为主：革带、铜扣、流苏、红缨，鞍具的纹样多是云纹或回纹。但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画面里开始出现葡萄牙式的马镫——那种宽踏板的铁镫，和中式的窄踏板铁镫并置在同一幅画里。再到后来，英国式的赛马鞍也开始出现，鞍翼短而平，明显是为了速度赛马设计的。

这种变化不是画师随意为之。澳门作为自由贸易港，马匹和马具的进口渠道多元，画师们看到的实物本身就混杂着多种来源。他们把这些观察忠实地记录下来，无意中为后人留下了一份视觉档案。

色彩里的秘密：为什么澳门跑马图偏爱赭石和花青

如果你把澳门跑马图和同时期内地的马画放在一起看，最直观的差别在色彩。内地马画，尤其是宫廷一路，喜欢用朱砂、石青、石绿这些重彩，追求富丽堂皇的效果。而澳门跑马图，大量使用赭石、花青、藤黄这些相对“低调”的颜色。

这不是画师买不起好颜料。澳门作为港口，颜料进口渠道比内地很多地方都方便。这种色彩选择背后，其实是一种审美取向的差异。赭石和花青都是比较“稳”的颜色，不张扬，适合表现澳门那种温吞、务实、不事声张的城市性格。

更重要的是，赭石和花青在传统中医里都是药材。澳门早期居民中，有不少是来自广东和福建的移民，他们对这两种颜色有天然的好感——既是颜料，也是药铺里常见的东西。画师用这两种颜色画马，潜意识里可能是在拉近画作和普通观众的距离。

还有一个细节：很多跑马图里的马，毛色都不是纯色。枣红马身上有深褐色的斑点，青马身上有灰白色的杂毛。这种“不完美”的毛色处理，和内地马画追求“神骏”的审美完全不同。澳门画师似乎更愿意画那些有瑕疵、有性格的马，就像这座城市里那些普普通通的居民一样。

马蹄下的土地：澳门跑马图里的地景符号

跑马图当然要画地。澳门跑马图里的地景，往往比马本身更有信息量。

最常见的背景是海岸线。澳门三面环海，马在海岸边奔跑或站立，几乎是跑马图的标配构图。但仔细看那些海岸线的画法——远处的山峦用淡墨一抹，近处的礁石用赭石皴擦，海面留白，偶尔画几只帆船。这种画法融合了传统山水画的“远山淡影”和西洋水彩的“湿画法”，是澳门画师独有的处理方式。

另一个常见的地景符号是马场围栏。早期的跑马图里，围栏是木质的，画法比较随意。但到了二十世纪中期，围栏变成了白色的栏杆，画法也工整了许多。这个变化对应的是澳门赛马场设施的升级，画师们显然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最有趣的是那些画了观众席的跑马图。观众席上的人，有的穿长衫，有的穿西装，有的戴葡式便帽，有的戴中式瓜皮帽。这些人物的服饰细节，比任何文字记载都更直观地反映了澳门社会的多元构成。

马与人的关系：跑马图里的社会隐喻

澳门跑马图里，人和马的关系很特别。内地马画里，马要么是英雄的坐骑，要么是文人的精神寄托，人和马之间有明确的等级关系。但在澳门跑马图里，人和马常常是平等的，甚至有时候马比人更抢眼。

有一幅我印象很深的作品，画的是一个马夫牵着一匹马在街上走。马夫穿着粗布短打，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而那匹马，昂首挺胸，鬃毛在风中飘动，眼神明亮。整幅画的视觉重心完全在马身上，马夫反而成了陪衬。

这种处理方式，在传统中国画里很少见。但在澳门跑马图里，这是一种常见的“反客为主”。有研究者认为，这反映了澳门社会的一种底层逻辑：在这里，人和人之间的等级没有那么森严，一个马夫也可能比他的雇主更懂马、更爱马。马成了某种超越社会阶层的存在。

还有一种解读更有意思：马在澳门跑马图里，有时候是移民的隐喻。澳门历史上经历过多次移民潮，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像马一样，被命运驱赶着来到这片土地。他们奔跑、挣扎、适应，最终在这里扎根。跑马图里的马，那些奔跑的姿态、那些驻足回望的眼神，多多少少带着移民群体的集体心理投影。

跑马图里的节庆符号

澳门的节庆多，跑马图里也留下了不少节庆的痕迹。有些跑马图的马身上会系红绸，这是中式节庆的装饰。有些跑马图的背景里会出现教堂的尖顶或庙宇的飞檐，这是澳门特有的宗教景观并置。

最典型的是那些画了“舞醉龙”场景的跑马图。舞醉龙是澳门独有的民间节庆活动，舞龙者要喝酒，步伐踉跄，模仿醉态。有些跑马图会把舞醉龙的人群和马画在同一个画面里，马在一边安静地吃草，人群在另一边喧闹地舞龙。这种动静对比，把澳门节庆那种既热闹又松弛的氛围表现得恰到好处。

还有跑马图里出现的“土地诞”元素。土地诞是澳门重要的民间节日，跑马图里偶尔会出现土地庙的香炉或供桌，作为远景的点缀。这些符号虽然小，但说明画师在创作时，脑子里装的不仅仅是马，还有整个澳门的生活图景。

为什么是2026年：重读跑马图的当下意义

2026年这个时间点，对于解读澳门跑马图来说，有特殊的意义。这一年，澳门赛马会已经停止赛马活动好几年了，氹仔赛马场也转型成了其他用途。跑马图从一种“记录当下”的绘画，变成了一种“追忆过去”的载体。

这种时间距离，反而让跑马图里的文化符号变得更加清晰。当赛马场还在运营的时候，人们看跑马图，看的是马、是比赛、是热闹。当赛马场不在了，人们再看跑马图，看到的是马具里的中西研讨、色彩里的审美取向、地景里的城市变迁、人和马关系里的社会隐喻。

还有一个更宏观的背景：2026年前后，澳门正在重新定位自己的文化身份。跑马图作为一种独特的视觉遗产，恰好给予了一个切入点。它既不是纯粹的中国画，也不是纯粹的西洋画，而是澳门独有的“混血”画种。这种“不纯粹”，恰恰是澳门文化最核心的特征。

我那位老藏家朋友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不断记得。他说：“你看这些马，它们跑了一百多年，从清朝跑到民国，从民国跑到现在。它们跑过的路，就是澳门走过的路。”这话听起来有点文艺，但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跑马图里的每一匹马，都驮着一段澳门的历史。解读这些马，就是在解读澳门自己。

所以，当你下次再看到一幅澳门跑马图，不妨多看几眼那些马具、那些色彩、那些背景里的小细节。那些东西不会说话，但它们比任何文字都更诚实地记录了一座城市的来路和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