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茶，一群人，一个不太一样的论坛

2019年春天的一个深夜，陈默坐在广州天河区一间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刚注册好的域名发呆。域名是他花了几百块钱从别人手里收来的，叫"zaocha.org"，直译过来就是"早茶"。他当时也没想清楚这个网站到底要做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混过的那些论坛要么太吵，要么太冷，要么满屏广告，要么管理严格得像衙门。他想找个地方，能像广东人喝早茶那样——坐下来，慢慢聊，不着急，不赶人。

这个念头其实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陈默是个三十出头的程序员，在互联网行业干了七八年，换过三四家公司，做过社交、做过电商、也做过内容平台。他见过太多产品从热闹走向冷清，也见过太多社区从开放走向封闭。他总觉得，一个真正好的社区，不该是靠算法推荐和流量分发撑起来的，而应该是靠人和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那天晚上，他在一个只有几十个人的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我想做个论坛，不赚钱的那种，你们来不来？"群里沉默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有人回了个"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有四十几个人报了名。这些人里有设计师、有教师、有自由撰稿人、有开咖啡馆的、也有还在读书的大学生。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曾经在某个论坛里泡过很久，都怀念那种"说话有人听"的感觉。

从零到一：那些笨拙又认真的日子

网站上线那天是2019年4月7日。陈默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请了假，从早上八点不断折腾到晚上十一点，才把服务器环境配好。论坛程序用的是开源的一套老系统，界面朴素得有点寒酸，功能也少得可怜——发帖、回帖、私信，就这些。没有点赞，没有打赏，没有积分商城，甚至连个像样的移动端适配都没做。

第一批用户就是那四十几个群里的人。他们像搬新家一样，把以前在别的论坛攒下的帖子一篇篇搬过来。有个叫"老周"的用户，把自己从2005年开始写的读书笔记整理成合集，一口气发了三十多篇。还有个叫"小满"的设计师，给论坛画了一套表情包，虽然画风粗糙，但大家都用得很开心。

那段时间，陈默每天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后台看数据。日活用户从最初的十几个人，慢慢涨到五十、一百、两百。增长很慢，但他不着急。他知道，一个社区的气质是在最初那批人手里定下来的。如果一开始就急着拉人、急着变现，那这个论坛迟早会变成另一个他不想看到的样子。

论坛的规则也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三条：不人身攻击、不发广告、不讨论敏感话题。陈默说，他不想搞那种几十页的版规，因为规则越多，执行起来就越靠人治，越靠人治，就越容易出问题。他更愿意相信，愿意来这个论坛的人，本身就带着某种共识。

那些让人记住的瞬间

2019年冬天，论坛里有个叫"阿may"的用户发了个帖子，说自己被诊断出中度抑郁，不知道该跟谁说。那篇帖子写得很长，从工作压力写到家庭关系，从失眠写到自我怀疑。发出去之后，陈默有点紧张，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回复，也不知道回复会是什么样子。

结果那天晚上，帖子下面多了二十多条回复。没有说教的，没有"你想开点"这种话，大部分人只是说"我也有过类似的感受"，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私信我聊聊"。阿may后来在论坛里活跃了很久，再后来，她发了个帖子说自己去看了医生，状态好多了。那个帖子下面，有人回了个"抱抱"，有人回了个"早茶永远给你留个位"。

陈默说，那一刻他觉得，这个论坛算是成了。

不赚钱的论坛，靠什么活着

早茶论坛从上线第一天起就没赚过钱。服务器费用一年几千块，域名费用几百块，加上偶尔需要升级程序、买点插件，一年下来也就万把块钱。这些钱最开始是陈默自己掏的，后来有几个用户知道了，主动说要分摊。陈默没同意，他说"你们能来发帖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但时间长了，总有人觉得过意不去。2020年夏天，一个叫"老李"的用户在论坛里发了个帖子，说自己在广州开了家小茶楼，想请论坛里的朋友来喝茶，顺便聊聊怎么帮论坛筹点钱。那个帖子下面，有人提议搞个"会员制"，一年交几十块钱，算是支持服务器费用。也有人反对，说一旦涉及钱，社区的味道就变了。

讨论了好几天，最后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不搞强制会员，也不搞众筹，而是在论坛底部放了个"请EVO视讯(科技)喝杯茶"的链接，愿意支持的就点进去，金额随意，不设门槛，也不给任何特权。这个链接上线第一年，总共收到了三千多块钱，刚好够付服务器费用。

陈默说，他特别感激这种"刚刚好"的状态。论坛不大，但够用；不赚钱，但能活着；不热闹，但有人说话。他觉得，一个社区最好的状态，可能就是这种"不太费力"的状态。

那些离开的人和留下的人

五年多下来，早茶论坛的用户换了好几拨。有人来了又走，有人走了又回来。陈默说，他早就习惯了。社区就是这样，人来人往，能留下的都是缘分。

有个叫"老张"的用户，从论坛上线第一天就在，几乎每天都发帖。他喜欢写一些生活琐事，比如今天买了什么菜、看了什么电影、跟邻居聊了什么天。他的帖子没什么人回复，但他不断写。2022年，老张突然有段时间没来，后来有人私信问他，才知道他生病住院了。再后来，老张的儿子用他的账号发了个帖子，说老张走了，走之前还念叨着"论坛里那几个老伙计"。

那个帖子下面，有几十条回复。有人写了很长一段话，说老张的帖子他每篇都看，虽然从来没回过；有人说，老张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还有人只是发了个蜡烛的表情。陈默说，他那天晚上把老张的帖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到凌晨三点。

论坛之外：那些看不见的连接

早茶论坛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春天，在广州、上海、北京、成都几个城市，会有一次线下聚会。规模不大，每次也就十几二十个人，找个茶馆或者咖啡馆，坐一下午，聊聊天。陈默说，他最开始没想搞线下活动，觉得线上就线上，没必要非得见面。但后来发现，有些话在线上说不出来，见了面反而能聊。

2021年春天，广州的线下聚会来了十七个人。有个叫"小鹿"的女生，从佛山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过来，就为了见见论坛里那几个经常给她回帖的人。她说，她在现实生活中没什么朋友，但在论坛里，她觉得有人在乎她说什么。那天下午，大家聊了很多，从工作聊到感情，从电影聊到做饭。临走的时候，小鹿说："下次我还来。"

陈默说，他后来想了想，觉得论坛最大的价值可能不在线上，而在这种"从线上到线下"的延伸。一个社区如果只停留在屏幕上，那它终究是个虚拟的东西；只有当人们愿意为它走出家门、坐在一起喝杯茶的时候，它才真正变成了一个"地方"。

那些琐碎的日常

早茶论坛的日常其实很平淡。每天新帖不多，有时候只有十几篇，回复也就几十条。话题也很杂，有人问"广州哪家肠粉好吃"，有人分享自己种的绿萝开花了，有人发牢骚说今天上班又被领导骂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也没有什么爆款文章。

但陈默觉得，这种平淡恰恰是他想要的。他说，他见过太多社区为了追求"活跃度"而制造话题、挑起争论、放大情绪，最后搞得乌烟瘴气。他不想那样。他宁愿论坛冷清一点，也不愿意它变成一个吵架的地方。

论坛里有个版块叫"树洞"，是后来加的。用户可以匿名发帖，说什么都行。陈默说，他最开始有点犹豫，怕匿名会带来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后来发现，大部分人匿名发帖，说的都是些很私人的事——工作上的委屈、感情里的困惑、对未来的迷茫。这些帖子下面，回复往往比普通帖子更认真、更温柔。

五年之后：一个不太一样的社区

2024年春天，早茶论坛注册用户突破了五千。这个数字在互联网行业里微不足道，但陈默觉得，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论坛还是那个论坛，界面没怎么变，功能也没怎么加，服务器还是那台便宜的云主机。但有些东西变了——比如，论坛里有了几个固定的"老人"，他们会主动欢迎新用户，会耐心回答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比如，论坛里有了几个固定的"栏目"，比如每周五的"读书帖"、每月一次的"照片墙"。

陈默说，他现在很少管论坛的事了。日常维护交给几个志愿者，版务也由用户自己推选的人来负责。他偶尔上去看看，发个帖，回个话，更多的时候只是潜水。他说，一个社区最好的状态，就是创始人可以随时离开，而它还能继续运转。

有人问过他，会不会觉得遗憾，毕竟做了五年，也没做出什么"成绩"。陈默说，他不觉得遗憾。他说，他做早茶论坛，本来就不是为了做出什么成绩。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能像喝早茶那样，坐下来，慢慢聊。现在这个地方有了，而且还有几千个人愿意一起来，他觉得已经够了。

论坛的EVO视讯(科技)上，有一行很小的字，是陈默自己写的："早茶不散，慢慢来。"这行字从2019年不断挂到现在，没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