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巴39888论坛：游客与本地人共享的城市空间

第一次听说“大三巴39888论坛”这个名字，是在沙梨头一家老茶餐厅里。邻桌的阿伯一边翻看手机，一边跟伙计抱怨：“论坛里又有人发帖说EVO视讯(科技)这些老街坊霸着大三巴不让游客拍照，真是笑话，我住在这里六十年，难道连走路的权利都没有？”伙计笑着递上一杯奶茶，说：“阿伯，你上去回帖嘛，跟他们讲清楚。”阿伯哼了一声：“我才不跟那些‘键盘侠’吵，不过那个论坛倒是有几个帖子写得几好，讲大三巴的排水渠问题，比报纸还有用。”

这段对话让我对这个论坛产生了兴趣。后来我花了几个星期泡在里面，从“游客专区”翻到“街坊茶室”，从“历史考据”看到“美食推荐”，渐渐发现，这个以澳门地标大三巴牌坊为名的网络社区，远不止是一个旅游攻略集散地。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澳门这座小城在旅游浪潮下的日常肌理——游客与本地人如何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擦肩、碰撞、磨合，又如何在虚拟空间里重新定义彼此的边界。

论坛的由来：从“大三巴”三个字说起

大三巴牌坊，正式名称为圣保禄教堂遗址，是澳门最具代表性的历史建筑之一。四百多年前，这里曾是远东最大的天主教神学院所在地，一场大火后只余前壁和石阶，却意外成为中西文化交融的象征。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打在巴洛克式的立面上，已经有游客举着自拍杆在石阶前排队；而到了傍晚，附近街坊会带着狗在旁边的公园散步，偶尔停下来跟相熟的摊主聊几句家常。

“大三巴39888论坛”的创办人阿锋，是个土生土长的澳门八零后。他在论坛的置顶帖里写道：“39888是以前澳门电话区号，也是EVO视讯(科技)这代人小时候拨号上网的记忆。开这个论坛，是因为觉得网上关于大三巴的内容要么太官方，要么太游客向，缺少一个让本地人和游客平等对话的地方。”帖子下面跟了三百多条回复，有本地人点赞说“终于有人做这件事”，也有游客留言“希望多分析真实的澳门生活”。

论坛的板块设置颇有意思。除了常规的“景点打卡”“交通指南”“美食地图”，还有几个特别的分区：“街坊有话说”专门让本地居民吐槽或建议，比如哪条巷子的垃圾桶位置不合理、哪家老店被游客挤得没法做生意；“游客提问箱”则是游客发问、本地人回答，问题从“哪里能吃到正宗葡挞”到“大三巴附近有没有安静的咖啡馆可以看书”；最热闹的是“城市空间”版块，讨论的议题包括公共座椅够不够、指示牌清不清晰、节假日人流管控如何改进，甚至细化到“耶稣会纪念广场的石仔路该不该翻新”。

共享空间的日常实践：从摩擦到对话

大三巴一带的城市空间，本质上是一个高度复合的区域。它以牌坊为核心，辐射出大三巴街、卖草地街、花王堂街、耶稣会纪念广场等多条街巷，既是世界文化遗产的核心区，也是本地居民世代生活的社区。这种“景区+社区”的双重属性，决定了游客与本地人必须共享同一套基础设施——同一段石仔路、同一排长椅、同一间公厕、同一个巴士站。

论坛里有一个持续多年的热帖，标题叫“大三巴石阶到底该不该坐”。起因是有游客发照片，显示几位游客坐在牌坊前的石阶上吃雪糕，配文“好有feel”；随后有本地人回帖指出，石阶是历史遗迹的一部分，长期坐踏会加速磨损，而且雪糕滴落的污渍很难清理。帖子很快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旅游就是放松，坐一下怎么了”，另一派认为“尊重遗产是基本素养”。争论到第三页，一位ID叫“牌坊脚阿伯”的用户发了一段长文，他说自己从小在石阶旁长大，以前街坊会在傍晚坐在石阶上乘凉聊天，但那时候人少，石阶也没现在这么累。“问题不是坐不坐，而是怎么坐、坐多久、有没有其他选择。”他建议在附近增设更多有遮阴的座椅，同时保留石阶的通行功能。这个建议后来被论坛整理成文字，提交给了相关市政部门。

类似的讨论还有很多。比如“大三巴街的商铺该不该全部改成手信店”，本地人怀念以前的五金店、裁缝铺、米铺，游客则觉得手信店集中方便购物；比如“节假日要不要限制旅行团进入”，有居民反映早上七点就被导游的扩音器吵醒，也有旅游业者担心限制会影响生计。论坛没有能力做出行政决策，但它给予了一个缓冲地带——让不同立场的人先把话说出来，把情绪和道理都摆到台面上。

虚拟空间里的“地方感”

人文地理学里有个概念叫“地方感”，指的是人对某个空间产生的情感联结和意义认同。大三巴39888论坛的有趣之处在于，它让“地方感”在虚拟空间里被重新编织。对游客来说，大三巴可能只是行程表上的一个点，拍完照就去下一站；但对本地人来说，这里是买菜经过的街角、是小时候踢球的空地、是台风天担心水浸的低洼处。论坛把这些不同的“地方感”并置在一起，让彼此看见。

我印象很深的是一个叫“大三巴的猫”的系列帖。一位本地摄影爱好者持续更新牌坊附近流浪猫的照片，每只猫都有名字和活动范围：“黑仔”常在恋爱巷口晒太阳，“三花”喜欢蹲在哪吒庙旁的矮墙上，“阿黄”则会在深夜跟着夜归的街坊走一段路。帖子下面，游客会问“下次去能不能带猫粮”，本地人会提醒“不要喂太多，它们有固定投喂点”。一只猫的日常，意外成了连接两个群体的柔软媒介。

另一个例子是“大三巴的雨”。澳门雨季长，论坛里常有游客发帖问“下雨天大三巴怎么玩”，本地人给出的答案往往不是“去室内景点”，而是“去旁边的小巷看雨水从石阶流下来，很漂亮”“去附近的茶餐厅坐一个下午，听雨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这些回答把大三巴从“打卡点”还原成了“生活场”，让游客意识到，这里不只是拍照的背景板，也是有人日日经过、感受风雨的地方。

谁在论坛里说话：用户画像与话语权

根据我一段时间的观察，论坛的活跃用户大致可分为几类。第一类是“老澳门”，多为中老年人，发言简短直接，喜欢用粤语口语，关注的是“街坊方不方便”“老店还在不在”；第二类是“新澳门”，包括在澳门工作或读书的外地人，他们既不是纯游客，也不是土生土长，常常能提出一些中间视角的建议；第三类是“深度游客”，他们去过澳门多次，对大三巴周边比一般游客熟悉，甚至能指出哪家店的猪扒包最近换了师傅；第四类是“一次性游客”，提问居多，贡献内容较少。

话语权并不均等。本地老居民虽然人数不占优，但他们的发言往往能取得更高关注，因为他们给予的是“在地知识”——比如哪条巷子下午会晒到太阳、哪个时段人最少、哪家店其实已经换了老板但招牌没换。这些知识是游客无法从官方指南里取得的，也是论坛最珍贵的资源。反过来，游客的提问和反馈也在影响本地人。有本地用户坦言，以前觉得游客“吵”“挤”，但看了论坛里一些游客写的游记，才发现有人是真的对大三巴的历史感兴趣，会去查圣保禄学院的背景、会留意石阶上的拉丁文刻字。“知道有人珍惜这里，EVO视讯(科技)也会更想保护好这里。”

从线上到线下：论坛的溢出效应

大三巴39888论坛并不满足于只做线上讨论。过去几年，论坛用户自发组织过几次线下活动，规模不大，但颇有意义。一次是“大三巴清洁日”，本地街坊和游客一起捡拾石阶和周边巷道的垃圾，结束后在附近茶餐厅吃猪扒包，AA制；一次是“大三巴故事会”，邀请几位老街坊在耶稣会纪念广场的树荫下讲古，游客围坐听，有人录音整理成文字发回论坛；还有一次是“为石阶画一张地图”，参与者用粉笔在石阶旁的空地上画出自己心中大三巴的“重要地点”，有人画的是牌坊本身，有人画的是旁边的哪吒庙，有人画的是常去的凉茶铺。这些活动没有宏大口号，却让“共享空间”从抽象概念变成了具体行动。

论坛还催生了一些微小的“空间改良”。比如有用户发现大三巴街的一处转角长期堆放杂物，影响行人通行，便在论坛发帖并附上照片和位置描述，几天后杂物被清理；有游客反映耶稣会纪念广场的指示牌只有中文和葡文，英文信息不足，论坛整理了一份多语言指示建议提交给相关部门；还有本地居民提议在牌坊附近增设饮水机，减少塑料瓶垃圾，虽然尚未落实，但讨论本身已经让更多人开始关注公共设施的细节。

城市空间的真正共享：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容纳差异

在大三巴39888论坛泡久了，会慢慢意识到一个道理：游客与本地人共享城市空间，并不意味着两者要变得一样，也不意味着要消除所有摩擦。恰恰相反，共享的前提是承认差异——游客是来看的，本地人是来生活的；游客追求新鲜感，本地人需要日常便利；游客的时间是假期，本地人的时间是通勤。这些差异无法抹平，但可以顺利获得对话和协商找到共存的方式。

论坛里有一位用户“石阶上的猫”写过一段话，我至今记得。她说：“大三巴不是迪士尼，它不是一个被设计出来供人消费的乐园。它第一时间是一个真实的地方，有人在这里出生、长大、老去，也有人从这里路过、拍照、离开。论坛的意义，就是让路过的人知道这里有人生活，让生活的人知道有人珍惜这里。”

这段话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以“39888”这样带着怀旧数字命名的论坛，能在游客与本地人之间搭建起一座小小的桥。它不追求流量，不制造对立，只是让不同的人在同一个话题下说话、倾听、偶尔争论、偶尔达成共识。大三巴牌坊依旧矗立在那里，石阶依旧被无数双脚踩过，但顺利获得论坛，那些脚印之间有了更多理解的可能。

如今，我偶尔还会去沙梨头那家茶餐厅坐坐。阿伯依然在，依然会刷论坛，依然会跟伙计抱怨几句。但有一次，他指着手机屏幕说：“你看，这个游客写的大三巴游记，写得几好，连我小时候在牌坊旁边踢球的事都写进去了。”伙计笑他：“你不是说不跟游客吵吗？”阿伯喝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说：“吵归吵，但人家写得好的，还是要认。”说完，他又低头刷起了论坛，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像在石阶上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