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澳门：澳门新猪八戒的奇幻世界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盖在路氹城的上空。我从威尼斯人酒店西翼的连廊走出来，冷气被甩在身后，湿热的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新濠影汇那标志性的“8”字形摩天轮像一枚巨大的荧光指环悬在半空，而我要找的，却是一个听起来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名字——“澳门新猪八戒的奇幻世界”。

说实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以为是某个新开的主题乐园，或者是一家搞怪餐厅。直到澳门本地的朋友阿豪在电话里笑出声：“你来了就知道了，那不是乐园，也不是餐厅，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藏在氹仔老城区的沉浸式剧场加展览空间，老板是个疯疯癫癫的艺术家，自称‘猪八戒转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写东西的人，应该会喜欢。”

一、从高老庄到氹仔：一个荒诞的入口

按照阿豪发来的定位，我从官也街拐进了一条叫“跛脚巷”的小路。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晾衣杆和空调外机，滴着水。墙上贴满了褪色的招贴画，有葡国菜餐厅的，有换汇店的，还有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皱的《西游记》电视剧海报——六小龄童版的孙悟空正举着金箍棒，旁边却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只戴墨镜的猪头。

走到巷子尽头，一扇铁皮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字迹歪歪扭扭：“澳门新猪八戒的奇幻世界——请推门，别客气，但别偷吃我的供果。”我推门进去，先是一条仅容一人顺利获得的走廊，两侧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版本的猪八戒画像：有京剧脸谱的，有日本浮世绘风格的，有赛博朋克机械猪的，甚至还有一张用乐高积木拼成的猪八戒头像。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粤剧唱腔，夹杂着电子合成器的嗡鸣。

然后，空间突然打开。

那是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旧仓库改造的空间，天花板上垂挂着数百个大小不一的猪八戒面具，有的慈眉善目，有的狰狞可怖，有的干脆就是一只粉红色的塑料猪头。灯光从面具的眼洞里透出来，在地面投下密密麻麻的光斑。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桌上堆满了东西：一台老式电视机播放着《西游记》里猪八戒背媳妇的片段，旁边是一盘真的叉烧饭，还冒着热气；一尊陶瓷猪八戒塑像被涂成了荧光粉色，手里捧着一杯珍珠奶茶。

“欢迎来到我的高老庄。”一个声音从桌子底下传出来。

我低头一看，一个穿着灰色僧袍、脑袋剃得锃亮的中年男人正趴在地上，用毛笔在一张宣纸上画着什么。他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明显的虎牙。“我叫阿猪，本名不重要。你是阿豪介绍来的那个写文章的？”

二、猪八戒的澳门变形记

阿猪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手从桌上拿起那杯珍珠奶茶吸了一口。“你知道猪八戒为什么来澳门吗？”他问，不等我回答，自己先说了下去，“取经路上，唐僧嫌他贪吃好色，孙悟空嫌他偷懒耍滑，沙僧倒是老实，可也不怎么搭理他。到了通天河，八戒就跟唐僧说，师父，我不想取经了，我想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吃有喝有美女，还不用干活。唐僧问，那是什么地方？八戒说，我听说南海边上有个小渔村，后来被葡萄牙人占了，叫澳门。”

这当然是他胡编的。但阿猪说得很认真，仿佛《西游记》里真的漏掉了这一回。“你看啊，”他指着墙上的一幅画，画面上猪八戒穿着葡式碎石路图案的衬衫，手里举着一块葡挞，背景是大三巴牌坊，“猪八戒要是来了澳门，他肯定先去吃。安德鲁蛋挞、大利来猪扒包、义顺双皮奶……他能从早吃到晚。然后他会去赌场，不是赌钱，是看那些赌徒的表情，他觉得比看戏还有意思。最后他会找个地方住下来，就在氹仔的老房子里，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碗云吞面，下午去龙环葡韵的湖边发呆，晚上去酒吧街看洋妞。”

阿猪说，这个空间就是他想象中猪八戒在澳门的“洞府”。“你看这些面具，”他指着天花板，“每一个都是我做的，或者说，是我‘请’来的。有些是买的，有些是捡的，有些是别人送的。这个粉色的，”他指了指那尊荧光猪八戒，“是我前女友送的生日礼物。她是个葡萄牙人，说猪八戒很像她家乡的一个神话人物，也是个爱吃爱睡的家伙。”

三、奇幻世界里的澳门记忆

我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阿猪一边跟我聊天，一边不停地摆弄他的收藏。他给我看了一本泛黄的相册，里面全是澳门的老照片：六十年代的氹仔码头，七十年代的葡京酒店，八十年代的黑沙海滩，还有一张九十年代他在内港拍到的渔船。“那时候澳门还没这么多高楼，”他说，“猪八戒要是那时候来，肯定更喜欢。现在嘛，太亮了，太吵了，他可能会躲在路环的荔枝碗村，跟那些废弃的造船厂待在一起。”

阿猪的“奇幻世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拼贴作品。他把澳门的各种元素——葡式瓷砖、中式庙宇的香炉、赌场的筹码、茶餐厅的菜单、甚至一块从旧葡京拆下来的玻璃——都塞进了这个空间。每一件物品旁边都贴着一张手写的小标签，上面是阿猪的注解。比如一块葡式碎石路面的碎片，标签上写着：“猪八戒踩过，说硌脚，但好看。”比如一个空的澳门啤酒瓶，标签上写着：“猪八戒喝过，说比天宫的琼浆玉液好喝，因为不要钱。”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面“许愿墙”。墙上贴满了便利贴，来这里的访客可以写下自己的愿望。我翻了翻，有写“希望赌场赢钱”的，有写“希望找到真爱”的，有写“希望澳门永远不要变”的。阿猪说，猪八戒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但他又说，其实猪八戒才是最懂人生的那个。“你看《西游记》里，最后大家都成佛了，只有猪八戒得了个‘净坛使者’，说白了就是负责吃供品的。但你想啊，成佛有什么好？天天坐着，不能吃不能玩。净坛使者多好，到处吃，到处玩，还不用干活。”

四、在澳门，每个人都是猪八戒

傍晚的时候，阿猪带我去楼顶的天台。天台不大，摆着几张塑料椅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两瓶澳门啤酒和一包花生米。从这里可以看见氹仔的夜景，新濠天地的巨幕广告牌变幻着颜色，银河酒店的喷泉随着音乐起舞，远处是横琴的灯火，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你知道吗，”阿猪喝了一口啤酒，“我觉得澳门这个地方，骨子里就是猪八戒。你看，它小，它贪吃，它爱玩，它有点懒，它不太正经，但它活得真实。那些来澳门的人，不管是赌钱的还是旅游的，其实都是来找一点猪八戒式的东西——放松，享乐，暂时忘掉取经的事。”

他说，他以前在赌场做过荷官，每天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有人赢了钱，笑得像猪八戒见到美女；有人输了钱，哭得像猪八戒被孙悟空揪耳朵。后来我不干了，开了这个空间。我想让大家进来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心里那个猪八戒。”

我问他，为什么叫“新猪八戒”？他说，“因为猪八戒也在变啊。以前的猪八戒只想回高老庄，现在的猪八戒可能想去巴黎、去东京、去纽约。但不管去哪，他还是那个爱吃爱睡爱美女的猪八戒。澳门就是他的新高老庄。”

五、深夜的告别

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阿猪送我到巷口，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下次来，我带你去路环吃猪扒包，”他说，“那家店老板长得特别像猪八戒。”我笑了笑，没说话。走在跛脚巷里，头顶的晾衣杆还在滴水，墙上的猪头墨镜在路灯下显得有点滑稽。

回到酒店，我站在窗前看澳门的夜景。这座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永动机，灯光永不熄灭，人潮永不消退。但我知道，在氹仔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穿僧袍的疯子，正趴在地上画猪八戒，旁边放着一盘叉烧饭。那是澳门的另一面，不那么光鲜，不那么昂贵，但更真实，更像一个奇幻世界。

猪八戒如果真来了澳门，他大概会喜欢这里。他会去吃葡挞，去赌场看热闹，去湖边发呆，然后找一个像阿猪这样的人，一起喝啤酒，聊那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他可能还是会想回高老庄，但他也会觉得，澳门这个新高老庄，其实也不错。

至少，这里有珍珠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