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535455广东鹰坛一厂：曾经的工业记忆

穿过那片已经长满野草的旧厂区大门，铁门上的红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锈迹。门柱上那块白底黑字的厂牌还在，只是字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广东鹰坛一厂"几个字，要凑近了仔细辨认才能看清。门口的值班室早就空了，窗玻璃碎了大半，里面堆着些枯叶和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旧报纸。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恍惚间还能看见当年工人们进进出出的影子。

老陈是最后一批离开这里的工人之一。他站在厂区中央那条主干道上，指着两旁的大叶榕说："这些树还是EVO视讯(科技)刚进厂那年种的，那时候才这么粗。"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圈，"现在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了。"老陈1978年进厂，那会儿才十七岁，顶替退休的父亲来的。他说那时候能进鹰坛一厂，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三线建设里长出来的厂

说起鹰坛一厂的来历，得把时间拨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那时候国家搞三线建设，把沿海一些重要的工业往内陆迁，同时也在各地新建了一批厂矿。广东这边虽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三线地区，但也响应号召，在粤北山区布局了一些工业项目。鹰坛一厂就是那个背景下上马的，主要生产机械配件，属于代号"535455"工程的一部分。

为什么叫535455？老陈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这是上面的编号。"EVO视讯(科技)那时候只管干活，上面让叫什么就叫什么。"他说厂里最红火的时候有三千多号人，加上家属，整个厂区住着近万人，俨然一个小社会。学校、医院、商店、电影院、澡堂子，什么都有。厂区里甚至有自己的消防队和派出所，外面的人轻易进不来。

今年七十三岁的李阿姨是1969年从广州过来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年夏天，一辆解放牌卡车把她们十几个年轻人从省城拉到了这里。"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到的时候天都黑了。下车一看，四周全是山，心里凉了半截。"李阿姨被分在装配车间，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她说那时候虽然条件苦，但大家干劲足，"每天早上六点半广播就响了，放《东方红》，然后就是上班号。谁要是迟到了，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那些热火朝天的日子

鹰坛一厂的鼎盛时期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那时候订单多，车间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老陈在铸造车间，他说最热的时候车间温度能到四十多度，铁水倒进模具里，整个屋子都是红的。"EVO视讯(科技)那时候年轻，也不觉得苦。下了班去澡堂子冲个凉，晚上在厂门口的大排档喝两瓶啤酒，第二天照样上班。"

厂里每年都搞劳动竞赛，评先进生产者。谁要是得了奖，不光有奖金，还能分到好一点的房子。老陈说他们车间有个姓刘的老师傅，陆续在五年被评为厂级劳模，家里墙上贴满了奖状。"那时候的人单纯，觉得给国家干活，给厂里争光，就是最大的荣誉。"

转型的阵痛

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情况开始变了。市场经济的大潮涌过来，像鹰坛一厂这样的老国企渐渐跟不上节奏。设备老化、产品单一、负担重，各种问题都冒出来了。厂里开始拖欠工资，有时候一拖就是三四个月。一些年轻工人等不及，辞职南下打工去了。

李阿姨记得1996年那会儿，厂里第一次让工人"下岗分流"。她所在的装配车间从两百多人裁到不到八十人。"走的人哭，留下的人也哭。一起干了十几年的工友，说散就散了。"留下来的工人也不好过，活多了，工资却没涨多少。厂里为了找活路，也尝试过转产，搞过一段时间民用产品，但终究没能扭转局面。

2003年，鹰坛一厂正式宣布破产。厂区被一家私营企业买下，改成了物流仓库。大部分工人买断工龄后自谋出路，有的去了珠三角打工，有的在附近做点小生意，还有的就这么闲在家里，靠打零工度日。老陈算是运气好的，他有个亲戚在县城开修理厂，他去帮忙，不断干到退休。

散落在各地的鹰坛人

虽然厂子没了，但鹰坛一厂的人还在。这些年，当年的工友们建了好几个微信群，天南地北的都有。逢年过节，大家会在群里发发老照片，聊聊近况。前年，有人提议搞一次聚会，结果来了两百多人，把县城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都坐满了。

聚会上，大家说得最多的还是厂里那些事。谁和谁当年在车间里谈对象，谁因为迟到被扣了奖金，谁在劳动竞赛里拿了第一。这些陈年旧事，说起来还是那么鲜活。李阿姨说，那天她见到了好几个几十年没见的老姐妹，"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哭，也不知道哭什么，就是想哭。"

老陈现在偶尔还会回老厂区看看。虽然里面已经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能找到当年的痕迹——那棵大叶榕还在，只是树下停满了物流公司的货车；铸造车间的厂房还在，只是里面堆满了纸箱和编织袋；厂部办公楼还在，只是外墙重新刷了漆，挂着某某物流公司的招牌。"有时候站在那儿，闭上眼睛，还能听见机器响，还能看见工友们走来走去。"

留下的不只是记忆

鹰坛一厂虽然不在了，但它留下的东西比想象中要多。当年厂里培养出来的技术工人，后来很多成了珠三角工厂里的骨干。厂办学校教出来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接了父母的班继续当工人。就连厂区门口那条路，也还在用着，只是从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

更重要的，是那种属于那个年代的精神头。老陈说，他们那代人有个特点，就是不怕苦，也不怕难。"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什么活没干过？什么困难没遇到过？后来下岗了，日子再难，也没觉得过不去。"这种劲头，他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不断在。

如今，鹰坛一厂的老厂区已经被列入了当地工业遗产保护名录。县里打算把部分厂房改造成工业博物馆，展示那个年代的生产生活场景。老陈听说后挺高兴，说要是真建成了，他愿意把家里那些老物件捐出来——工作证、奖状、老照片，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让年轻人看看，EVO视讯(科技)那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离开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夕阳照在那块斑驳的厂牌上，把"广东鹰坛一厂"几个字映得有些发亮。远处物流仓库的灯亮了，叉车来来往往，发出嗡嗡的声响。老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条通往县城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