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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九点半,那些仍在营业的街角老店

澳门九点半,那些仍在营业的街角老店

admin 2026-10-23 15:26:34 澳门 2133 次浏览 0个评论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我从十六浦那边拐进沙栏仔街。澳门的九月还热着,空气里混着刚下过雨的潮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咸鱼味。街灯是那种老式的黄光,照在碎石路面上,一块亮一块暗,像谁随手撒了一把旧铜钱。拐角那家没有招牌的糖水铺还亮着灯,铁闸只拉下来一半,从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把门口那棵榕树的树根照得油亮。

老板娘正弯腰搅着一锅东西,勺子碰着锅壁,发出闷闷的声响。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用广东话说了一句:“今日有芝麻糊,要唔要?”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点头,在门口那张折叠桌旁坐下来。桌面铺着一层塑料布,红白格子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卷边。桌上有几只蚂蚁在爬,沿着桌腿一条看不见的路线,不慌不忙地往墙根去。

十月初五街的最后一炉蛋挞

从沙栏仔街往北走,过了快艇头里,就是十月初五街。这条街的名字听起来像是一首诗,实际上却是一条窄窄的、两旁挤满老铺的巷子。晚上九点半,大部分店铺已经落了闸,只有街尾那家饼店还开着。铁盘上还剩最后几个蛋挞,酥皮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像一层薄薄的琥珀。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正用一把小铲子把蛋挞从烤盘上铲起来,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术。

“卖完这几个就收档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买了一个,站在门口吃。酥皮碎屑掉在手上,烫得人直吹气。蛋液还是滚烫的,甜里带着一丝焦香。旁边有个老伯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杯奶茶,奶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他看见我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金牙,说:“呢间铺头我帮衬咗四十年啦,以前仲系推车仔嘅时候我就买。”他说这话时,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这条街以前是澳门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卖米、卖油、卖咸鱼、卖凉茶,什么都有。现在白天还能见到一些游客拿着手机拍照,到了晚上九点半以后,就只剩下这些老铺和住在楼上的老街坊了。楼上的窗户有的还亮着灯,有的已经黑了,晾在窗外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排沉默的旗帜。

永乐戏院旁边的凉茶铺

往镜湖马路那边走,靠近永乐戏院,有一家凉茶铺。说是铺,其实就是在骑楼底下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廿四味”“五花茶”“崩大碗”。老板是个瘦小的阿婆,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那里看报纸。报纸是《华侨报》,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她看见我走近,放下报纸,问:“饮咩茶?”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我要了一碗廿四味。她从一个大陶壶里倒出来,茶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碗是那种很旧的青花碗,碗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锔钉锔着。我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阿婆笑了,说:“苦先至有效嘛。”她从旁边的小罐子里夹了一块陈皮梅递给我,“食粒梅,就唔苦啦。”

我问她开到几点。她说:“开到冇人饮就收档啦,有时十点,有时十一点,唔定嘅。”她顿了顿,又说:“以前永乐戏院做夜场,散场嘅时候好多人嚟饮凉茶,嗰阵做到成十二点几。而家戏院都好少做夜场咯。”她说完,又拿起报纸,但眼睛并没有看报纸,而是望着街对面那栋已经关了门的戏院。戏院门口的灯箱还亮着,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电影海报,有一张是《英雄本色》,周润发穿着风衣,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福隆新街的夜里,那些没有招牌的店

从永乐戏院往南,穿过几条小巷,就到了福隆新街。这条街以前是烟花之地,现在变成了手信街,白天游客挤得走不动路。但到了晚上九点半以后,游客散了,整条街就安静下来。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有一家卖花生糖的,门只开了一条缝,从缝里透出灯光和一股焦糖的甜味。老板在里面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粤语片,声音开得很小。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也没出来招呼,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又低下头去。

再往前走,有一家没有招牌的裁缝店。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半截是玻璃,下半截是木板。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改衫”两个字,字迹已经褪色。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挂满了衣服,有的用塑料袋套着,有的就那么挂着。缝纫机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低着头在踩踏板,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福隆新街的尽头是清平直街,那里有一家卖云吞面的,也是老店。晚上九点半,店里还有两三个客人,都是老街坊。老板在厨房里煮面,热气从窗口涌出来,把挂在墙上的菜单熏得发黄。菜单是用毛笔写的,字很漂亮,像是出自某个落魄文人之手。云吞面端上来,汤是清的,面条是细的,云吞的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肉。我吃了一口,面很弹牙,汤很鲜,但那种鲜不是味精的鲜,是大地鱼和虾子熬出来的鲜,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

那些还在营业的,和已经关门的

澳门的老店,很多都在消失。有的因为租金涨了,有的因为老板老了,有的因为没有人接手。我认识一个开五金店的老板,在草堆街开了三十多年,去年关了门。他说:“而家冇人买螺丝钉啦,买都系去淘宝买。”他把店里的东西清空那天,我路过那里,看见他把一块写了几十年的招牌拆下来,靠在墙边。招牌是木头的,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见“xx五金”几个字。他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然后把招牌搬上一辆小货车,开走了。第二天,那间铺子就贴出了招租的告示。

但还有一些店,还在开着。它们像那些在夜里还亮着的窗户,不多,但总还有。十月初五街有一家卖咸鱼的,老板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每天下午才开门,晚上九点半以后才关。他说他卖咸鱼卖了六十多年,从十几岁就开始卖。“以前呢条街有十几间卖咸鱼嘅,而家得返我一间。”他说这话时,正在用一张旧报纸包一块梅香咸鱼。报纸是《澳门日报》,日期是前几天的。他把咸鱼包好,用一根咸水草扎起来,递给我。咸水草是绿色的,带着一股草腥味,和咸鱼的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特别的气味。他说:“你返去蒸猪肉,好食到不得了。”

我拿着那块咸鱼,走在十月初五街上。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路面上。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路边的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轻手轻脚地钻进一条窄巷。巷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某个社团的敬老活动,日期已经过了,海报的边角被风撕开,在夜风里微微翻动。

九点半的澳门,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白天的澳门是游客的,是赌场的,是那些金碧辉煌的大酒店的。晚上的澳门,尤其是九点半以后的澳门,才是那些老街坊的,是那些老店的,是那些还在营业的街角的。它们不声不响地开着,灯光不亮,招牌不显眼,但只要你走进去,就能看见时间在那里停留。那些老板和老板娘,那些老街坊,那些旧桌椅和旧碗碟,都在告诉你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就消失的。

我走到红窗门街的时候,看见一家卖凉果的店还开着。玻璃柜里摆着一格一格的凉果,有柠檬、有陈皮、有话梅、有山楂。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用一把小秤称东西。她看见我,笑了笑,问:“要买咩?”我指了指柠檬,她称了半斤,用一张油纸包好,递给我。油纸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金黄色的柠檬片。她说:“呢个柠檬好靓嘅,浸水饮好。”我点点头,接过纸包。纸包还是温热的,像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

我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打铁铺。铁铺的门已经关了,但里面还亮着灯。透过门缝可以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敲打一块烧红的铁。锤子落在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他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专心致志地敲打着那块铁。铁块在他手里慢慢变形,变成一把菜刀的形状。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这就是九点半以后的澳门。它不繁华,不喧闹,不引人注目。它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像一盏不太亮的灯,照着那些还在走夜路的人。那些老店,那些老街坊,那些还在营业的街角,它们构成了澳门的另一面,一个更真实、更缓慢、更有人情味的澳门。这个澳门不在旅游手册上,不在赌场的宣传片里,它只在那些愿意在晚上九点半以后出门走走的人的脚下。

我走到河边新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海风从内港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咸咸的湿气。路边还有一家卖粥的,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几个客人坐在那里吃宵夜。老板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粥在翻滚,冒着白色的热气。我要了一碗艇仔粥,坐在路边吃。粥很绵,料很足,有鱼片、有鱿鱼、有花生、有油条。旁边桌的两个老伯在下棋,棋盘是画在一张旧报纸上的,棋子是象棋子,有的已经裂了,用胶水粘过。他们下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其中一个老伯走了一步棋,抬头看见我在看他们,笑了笑,说:“食粥啊?呢间粥铺开咗几十年啦,以前我老窦带我来食,而家我带个孙来食。”

我吃完粥,付了钱,继续往前走。河边新街的尽头是妈阁庙,庙门已经关了,但庙前的石阶上还坐着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海。海面上有船在走,船上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那家粥铺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档,把桌子一张一张地搬进去。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下次再来。”我说好。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想起那些还在营业的街角老店。它们就像这个城市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消失,但总还有一些留了下来。它们在夜里亮着灯,等着那些还愿意走进去的人。它们不着急,也不慌张,只是在那里,一天一天地开着。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它们中的某一家就会关门,但那又怎么样呢?至少今天晚上,它们还在。至少今天晚上,我还能走进去,坐下来,吃一碗粥,喝一杯茶,听老板说几句话。这就够了。

九点半的澳门,那些还在营业的街角老店,它们不声不响地开着,像这个城市最后的守夜人。

本文标题:《澳门九点半,那些仍在营业的街角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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