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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江左挴郎与他的诗词世界

澳门江左挴郎与他的诗词世界

admin 2026-10-23 16:09:55 澳门 4768 次浏览 0个评论

澳门江左挴郎与他的诗词世界

澳门这座城,向来不缺故事。妈阁庙的香火飘了四百年,大三巴的石壁在夕阳里沉默着,氹仔的街巷弯弯曲曲,像一句没说完的诗。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这座以博彩闻名的半岛上,还藏着一个旧体诗词的隐秘江湖。江左挴郎,便是这个江湖里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

我第一次听到“江左挴郎”这个名字,是在十月初五街的一家旧书店里。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澳门,正用鸡毛掸子拂去书脊上的灰。我问他澳门有没有写旧体诗的人,他头也没抬,说:“有啊,江左挴郎嘛,不过他的东西不好找,都在网上。”后来我才知道,这位挴郎先生从不在纸质刊物上发表,他的诗词只存在于一个叫“濠上诗坛”的论坛里,那个论坛如今也冷清得只剩三五个ID还在发帖。

一、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江左挴郎本名陈挴,祖籍江苏江阴,上世纪四十年代末随父母迁居澳门。他父亲是前清秀才,写得一手好字,在澳门开了间私塾,教几个华侨子弟读《论语》。陈挴从小跟着父亲读诗,从《诗经》到《杜工部集》,再到清人黄景仁的《两当轩集》,一本一本抄过来。他后来写诗,总带着一股江南文人的清癯气,哪怕写的是澳门街头的猪扒包和葡式蛋挞,也脱不开“细雨骑驴入剑门”的调子。

他第一次用“江左挴郎”这个网名,是2005年的事。那时他已经六十二岁,刚退休,闲来无事,女儿教他上网,他误打误撞进了一个诗词论坛。有人发帖问“澳门有没有人写诗”,他随手跟了一首七绝:“妈阁烟霞漫海隅,葡京灯火照迷途。不知今夜濠江月,曾照当年陆放翁。”诗里说的“陆放翁”,是他父亲常念叨的陆游,也是他自己——一个在赌城边上守着旧诗的人。论坛里的人觉得这名字有趣,“江左”是江南,“挴郎”是自嘲,合起来像旧小说里的落拓书生。从此他就叫江左挴郎。

二、诗词里的澳门地图

挴郎的诗,几乎可以当作澳门的另一种地图。他不写赌场,不写游客,专写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比如他写沙梨头:“沙梨头畔水西流,老树斜阳系钓舟。卖菜阿婆归去晚,一篮青翠过横沟。”沙梨头是澳门最老的街区之一,如今早已填海造地,但在他笔下,那里还留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影子。又比如他写路环的荔枝碗:“荔枝碗里荔枝红,船厂棚寮卧晚风。欲问当年船匠事,一湾海水自西东。”荔枝碗曾是澳门造船业的中心,如今只剩几间破棚屋,挴郎路过时,船厂已经荒废了十几年。

他的诗中常常出现“濠江”“妈阁”“三巴”“氹仔”这些地名,但从不刻意强调地域特色。对他来说,澳门不是一座“赌城”,而是一个“可以望见故乡的地方”。他写《濠江杂咏》二十首,其中一首说:“濠江不是江南水,却似江南旧板桥。一样晓风残月里,有人楼上吹洞箫。”这种“似与不似”的写法,恰恰是澳门文化的底色——它既不是纯粹的岭南,也不是纯粹的葡式,而是各种东西混在一起,像一杯没有搅匀的鸳鸯奶茶。

三、旧体诗里的新澳门

很多人以为写旧体诗的人都是老古董,挴郎却不然。他的诗里经常出现现代事物,但处理得巧妙,不显得突兀。有一首《鹧鸪天·过西湾大桥》是这样写的:“一塔凌空刺碧霄,西湾桥上晚风飘。车流似水灯如昼,月落濠江第几桥。”西湾大桥是2005年通车的,挴郎写它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但他用“刺碧霄”“灯如昼”这样的词,把现代工程写得像古典意象。还有一次,他在论坛上和人争论“旧体诗能不能写手机”,他当场写了一首:“掌中消息通千里,屏幕微光照鬓丝。忽忆家书抵万金,老来翻觉少年痴。”诗里说“家书抵万金”,是杜甫的句子,他反用其意,说现在手机比家书方便,但反而怀念那个“抵万金”的年代。

这种写法,在旧体诗圈子里并不讨喜。有人批评他“不古不今”,他听了只是笑,说:“我本来就不是古人,为什么要写古人的东西?”他的诗里,有赌场外的拾荒老人,有妈阁庙前的算命先生,有氹仔旧城区的猫,有路环海边的废船。他用七律写这些,平仄工整,对仗精严,但内容全是当下的澳门。这大概就是他的“诗词世界”——一个用旧体诗建构的、正在消失的澳门。

四、一个人的诗坛

挴郎在“濠上诗坛”的ID,最后登录时间是2018年3月。之后他再没发过帖。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搬去了珠海,还有人说他只是不想写了。论坛里他的诗作被整理成一个长帖,标题叫“江左挴郎诗存”,最后一首是《七律·戊戌春日感怀》:“濠江春水碧于天,画舫游人年复年。老去渐知诗味薄,病来犹觉酒杯贤。三巴壁下花如雪,妈阁庙前风似弦。欲写新篇无好句,一窗灯火照无眠。”诗里“诗味薄”“酒杯贤”都是自嘲,但“三巴壁下花如雪”一句,写得极好,把大三巴的石墙和春天的花对比,有一种苍老而温柔的美。

我曾托人打听过他的下落。一个在澳门文化局工作的朋友说,陈挴确实搬去了珠海,在拱北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家读书。他不用手机,也不用电脑,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是每周去一次澳门的中央图书馆,借几本诗集。朋友说:“他不想见人,也不想再写诗了。他说诗已经写完了,再写就是重复。”

但我不太相信。一个写了五十多年诗的人,怎么可能说停就停?后来我在他的一首《自题小像》里找到了答案:“江左挴郎字半痴,一生心事只吟诗。如今诗尽人将老,留与濠江作旧知。”他把诗留给了濠江,留给了澳门,留给了那些还在读他诗的人。至于他自己,大概已经不需要诗了。

五、诗比人长久

澳门有三十多平方公里,六十多万人口,写旧体诗的人不过二三十个。江左挴郎是其中最不出名的一个,也是写得最好的一个。他的诗没有出过集子,没有得过奖,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但如果你在深夜打开那个冷清的论坛,翻到“江左挴郎诗存”那一页,你会看到几百首诗,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像一座一个人的城。

他写澳门,写江南,写旧事,写新愁。他用旧体诗的形式,记录了一个正在消失的澳门——那个有船厂、有菜地、有算命先生、有卖菜阿婆的澳门。他的诗里没有赌场的喧嚣,没有游客的喧哗,只有濠江的水声、妈阁的钟声、三巴的风声。这些声音,如今越来越小了,但在他的诗里,它们还在响着。

江左挴郎曾经说过一句话:“诗是写给懂的人看的,不懂的人看了也是白看。”他大概不需要太多读者,只需要一个两个,能在深夜翻到他的诗,然后安静地读完。这大概就是他的“诗词世界”——不大,但足够深;不热闹,但足够真。

澳门还在变,填海造地,建桥修路,赌场越开越多,旧街区越拆越少。但江左挴郎的诗还在,像濠江的水,流得很慢,但不断在流。也许有一天,有人会在图书馆的旧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或者在某个论坛的角落里翻到他的诗,然后想:原来澳门还有这样的人,原来澳门还有这样的诗。

这就够了。

本文标题:《澳门江左挴郎与他的诗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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