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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江左挴郎:一位文人的濠江岁月

澳门江左挴郎:一位文人的濠江岁月

admin 2026-10-24 03:26:21 澳门 8119 次浏览 0个评论

澳门江左挴郎:一位文人的濠江岁月

澳门这座城,向来不缺故事。赌场霓虹与教堂钟声交织,葡式碎石路与岭南骑楼並肩,而在这座城的褶皱深处,还藏着一些更安静的人与事。江左挴郎便是其中之一。他不是什么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也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传奇,但在澳门上世纪中叶的文人圈子里,这个名字却像一盏不灭的油灯,照亮过许多同路人的心。

挴郎本姓江,祖籍江苏,因常以“江左挴郎”为笔名发表文章,久而久之,圈内人便只唤他“挴郎”。他生于光绪末年,少年时随做生意的父亲迁居澳门,从此在这片弹丸之地上扎下根来。彼时的澳门,远不如今日繁华,却有一种奇异的包容——既容得下葡国人的红酒与斗牛,也容得下南来文人的诗词与叹息。挴郎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读的是圣若瑟修院的洋文,骨子里却浸着江南的烟雨。

一、初到濠江

挴郎第一次踏上澳门的码头时,才不过十三岁。据他后来在《濠江旧梦》一文中的回忆,那天正下着细雨,妈阁庙前的石阶被雨水打得发亮,海面上飘着几艘渔船,桅杆上挂着褪色的红布。他父亲牵着他的手,用一口吴语腔的官话对码头上的搬运工说:“劳驾,烦请搬一下行李。”那搬运工是本地人,听了半天才明白,笑着用半生不熟的粤语回了一句:“先生,你讲慢啲啦。”

这个细节,挴郎记了一辈子。他说,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成了“外乡人”。在江苏老家,他是私塾里背得出《论语》的聪明孩子;到了澳门,他连买一碗云吞面都要比划半天。但澳门人没有欺生。街坊邻里见他年纪小,又斯文有礼,常常多给他一些照顾。楼下开凉茶铺的陈伯,见他咳嗽,便免费送他一碗癍痧;隔壁做裁缝的周婶,见他衣服破了,便叫他脱下来替他缝补。挴郎后来说,澳门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人情的温度与语言无关”。

他父亲原本打算让他子承父业,做点小生意。但挴郎对算盘毫无兴趣,却对书报痴迷。他常常跑到板樟堂街的一家旧书店,一待就是大半天。书店老板是个前清秀才,姓区,见他爱读书,便破例允许他赊账。挴郎在那里读到了《新民丛报》,读到了《新青年》,也读到了澳门本地出版的《镜海丛报》。这些报刊像一扇扇窗户,让他看到了比澳门更大的世界。他开始尝试写作,第一篇投稿是给香港的《循环日报》,写的是澳门街头的凉茶铺,署名“江左挴郎”。文章发表了,稿费换来了三块大洋,他拿去买了半部《辞源》。

二、文人圈里的“异类”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澳门聚集了一批从内地南来的文人。他们或因战乱,或因政治失意,把澳门当作暂时的栖身之所。这些人中,有后来大名鼎鼎的学者,也有默默无闻的教书先生。挴郎与他们的交往,带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他既不是“南来文人”中的一员,因为他们大多把澳门当作“过路的地方”;也不完全属于本地文人,因为他写的是白话文,用的是江南式的细腻笔触,与本地文人惯用的粤语方言写作格格不入。

但他偏偏在这两个圈子之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替南来文人做翻译——不是语言上的翻译,而是文化上的翻译。那些初到澳门的文人,不懂本地风俗,不晓葡语规章,常常闹出笑话。挴郎便写文章介绍澳门的风土人情,用浅白的文字解释“澳门街”的规矩。比如他写过一篇《澳门茶楼规矩》,详细说明“搭台”的礼仪、“扣茶”的手势、“埋单”的暗语。这篇文章后来被多家报刊转载,成了南来文人的“澳门生活指南”。

同时,他也替本地文人发声。本地一些老派文人,擅长诗词对联,却不懂现代报刊的编辑方式。挴郎便帮他们整理稿件,修改标点,有时甚至代为投稿。他从不署名,也不收报酬。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文章是大家的,澳门是大家的。我不过是中间的一根线,把珠子串起来罢了。”

这种“中间人”的角色,让挴郎在澳门文坛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没有自己的派系,却与所有派系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没有显赫的著作,却帮助许多人完成了他们的著作。他的书斋“挴庵”不大,只有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两架书,却常常高朋满座。据他晚年回忆,那时候的聚会,往往是下午三点开始,先喝一壶普洱茶,然后有人念诗,有人讲时事,有人争论某个字的读音。到了傍晚,大家便一起去附近的“六记粥面”吃一碗及第粥,有时还叫上一碟炸云吞。挴郎说:“那时候大家都没什么钱,但都很快乐。”

三、濠江岁月的沉淀

挴郎在澳门生活了七十多年,亲眼看着这座城从一个小渔村变成国际都市。他写过许多关于澳门的文章,但从不写赌场。有人劝他:“你写写赌场吧,那才是澳门最有名的东西。”他摇头说:“赌场是澳门的表面,不是澳门的里子。澳门的里子,在街市,在庙宇,在茶楼,在那些每天早晨提着鸟笼去公园的老人身上。”

他的文章里,有卖鱼的小贩,有做杏仁饼的师傅,有在岗顶剧院拉小提琴的葡国乐师,也有在卢九花园下棋的退休工人。他写这些人,不写他们的苦难,也不写他们的传奇,只写他们日常的、琐碎的、重复的生活。但正是这种“不写”,反而写出了澳门最真实的样子。有评论家说,挴郎的文章像澳门的碎石路——表面粗糙,走上去却踏实。

上世纪六十年代,挴郎曾短暂离开澳门,去香港的一家报社做编辑。但不到两年,他又回来了。他说:“香港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想事情。澳门慢,慢得刚好。”回到澳门后,他更加沉默了。他不再频繁投稿,而是把更多时间花在整理旧稿和教导年轻人上。他教过的学生里,有后来成为澳门知名作家的,也有只是把写作当作兴趣的。但无论哪种,他都一视同仁。他常说:“写文章不是要当作家,是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说出来了,心就安了。”

挴郎晚年住在三盏灯附近的一栋老楼里。房子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他每天早晨在阳台上浇花,下午在书桌前写字,傍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他的书桌上永远摆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旁边是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有人问他:“你还在写吗?”他笑着说:“写,但写得很慢。以前是写给别人看,现在是写给自己看。”

他最后的一篇文章,写的是澳门的一场雨。文章很短,只有几百字。他写雨落在妈阁庙的瓦上,落在议事亭前地的碎石上,落在路环的荔枝树上。他写雨的声音,写雨的气味,写雨中的澳门如何变得安静。文章结尾,他写道:“我在这座城里住了七十多年,看过无数场雨。每一场雨都不一样,但每一场雨都让我觉得,住在这里,是好的。”

挴郎去世后,他的家人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一箱手稿。手稿里除了文章,还有许多未寄出的信。信是写给不同的人的,有南来的文人,有本地的街坊,有他教过的学生。信的内容大多是琐事——某本书找到了,某家茶楼换了老板,某条街的榕树被砍了。但每一封信的结尾,他都写着同一句话:“濠江安好,勿念。”

澳门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高楼越来越多,游客越来越密,老店越来越少。但如果你在某个安静的午后,走进一家老茶楼,点一壶普洱,叫一碟蛋挞,或许还能听见邻桌的老人,用带着粤语腔的官话,说起一个叫“江左挴郎”的人。他们会说,他写文章很慢,但写得很好。他们会说,他住在这里很久,但从不觉得自己是主人。他们会说,他爱这座城,就像爱一个老朋友——不喧哗,不张扬,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它走过一年又一年。

而濠江的水,依旧在妈阁庙前流过。它流过葡萄牙人的帆船,流过南来文人的叹息,流过挴郎的笔尖,也流过今天每一个在澳门生活的人。水不会记得谁来过,但来过的人,都记得这水。

本文标题:《澳门江左挴郎:一位文人的濠江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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