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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巷四不象:一个被遗忘的城市符号

香巷四不象:一个被遗忘的城市符号

admin 2026-10-23 20:31:47 澳门 1899 次浏览 0个评论

我第一次听到“香巷四不象”这个词,是在外婆那一辈人的闲谈里。她们管一种老城区里常见的、灰扑扑的、既像猫又像狗还带点狐狸模样的石雕叫“四不象”,说这东西早年间在香巷一带多得是,家家户户门口蹲一个,后来拆迁的拆迁、搬走的搬走,如今想找一只完整的都难了。我当时还小,脑子里浮现的是一只四不像的怪物,像《山海经》里跑出来的东西。后来长大了,特意去查,才知道外婆她们说的“香巷”,其实就是老城北边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巷子,正式名字叫“香巷街”,因为清末民初那里有几家做香烛生意的小作坊,久而久之就叫开了。

香巷四不象到底是什么?我花了差不多三年时间,断断续续地跑老城区、翻地方志、找老住户聊天,才大概拼凑出一个轮廓。它不是某一种具体的动物,也不是某位匠人的独创,而是一种在特定年代、特定地域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民间石雕样式。说它是狮子吧,它的脸太扁,嘴巴太宽,没有狮子那种威严;说它是狗吧,它的身子又太粗壮,四肢短而敦实,蹲在那里像一坨被压扁的面团;说它是猫吧,它的耳朵又太大,直直地竖着,像两片切开的小树叶;说它是狐狸吧,它的尾巴又太短,几乎没有,只在屁股后面鼓出一个小包。所以老百姓干脆叫它“四不象”,意思是“什么都不像”。可奇怪的是,你把它放在一起看,几只四不象蹲成一排,又觉得它们自有一种憨拙的、笨笨的可爱,像一群不说话的老朋友,蹲在那里晒太阳、看行人、守着一方小小的安宁。

一、香巷四不象的来历:从镇宅到摆设

关于香巷四不象的起源,老住户们说法不一。七十多岁的陈伯告诉我,他听爷爷说,最早的四不象是香巷里一个叫“阿福”的石匠做的。阿福原本是给人家刻墓碑的,手艺不错,但性子慢,刻一块碑要花别人两倍的时间。有一年冬天,他接了一个活,要给一户人家刻一对镇宅的石狮子。结果石头运来,他左看右看,觉得那块石头形状不对,怎么刻都不像狮子。他索性不刻狮子了,顺着石头的天然形状,刻了一只圆滚滚的、似猫非猫的东西,放在门口。邻居看了觉得好玩,也找他刻。阿福就一只一只地刻下去,每一只都不一样,有的耳朵大点,有的嘴巴歪点,有的尾巴粗点。刻到后来,香巷里几乎家家门口都蹲了一只,大家也不叫它狮子了,就叫“四不象”。

另一个说法来自地方志办公室的老周。他翻出一本民国时期的《城北杂记》,里面有一小段记载:“香巷多石兽,状如狮而首扁,如犬而身短,如猫而耳巨,如狐而无尾,土人谓之四不象,用以镇宅辟邪。”老周说,这说明四不象至少在民国时期就已经成规模了,而且功能很明确——镇宅辟邪。但为什么是“四不象”而不是别的什么?老周推测,这可能跟香巷一带的移民文化有关。清末民初,香巷住了不少从外地迁来的手艺人,有做木匠的、做竹编的、做泥塑的,大家来自不同地方,各有各的信仰和习俗。有人信狮子能镇宅,有人信狗能看家,有人信猫能通灵,有人信狐狸能招财。大家住在一起,谁也不想得罪谁,干脆就刻一个“什么都像一点”的东西,既满足了各自的念想,又显得和气。这种解释听起来有点道理,但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算是一家之言。

二、四不象的样子:笨拙里的讲究

我后来陆续找到了七只还留在老城区的香巷四不象,其中三只已经残缺不全,两只被住户用水泥糊过,只有两只还算完整。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我发现了一些共同的特征。第一时间是材质,几乎都是本地产的灰白色砂岩,颗粒粗,容易风化,所以老的四不象表面都坑坑洼洼的,像长了麻子。其次是尺寸,大多在三十到五十厘米高,蹲姿,底座是一个不规则的方块,没有打磨,保留着凿子的痕迹。第三是造型,头部占整个身体的三分之一左右,脸盘宽而扁,眼睛是两条浅浅的刻痕,没有眼珠;鼻子是一个三角形的小凸起;嘴巴是一条横线,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哈欠。耳朵特别大,有的呈三角形,有的呈半圆形,直直地竖在头顶两侧。身体短而圆,前腿直立,后腿蜷曲,尾巴几乎没有,只在屁股后面有一个小凸起。整体看,它不像在守卫什么,倒像在打盹。

但仔细看,每一只四不象都有自己的“脾气”。有一只耳朵特别大,像两把扇子,老住户李婶说这只叫“听风”,意思是它能听到远处的声音,有它在,家里不怕贼。另一只嘴巴特别宽,几乎咧到耳根,李婶说这只叫“笑口”,是招财的。还有一只身子特别圆,像一颗球,李婶说这只叫“一团”,是保平安的。这些名字都是李婶自己起的,她说她小时候她奶奶就这么叫,一代一代传下来,也没人考证过对不对。但有意思的是,这些名字和功能,恰好对应了民间信仰里“眼耳鼻舌身意”的某种朴素对应——耳朵大的听八方,嘴巴大的吃四方,身子圆的守中央。这种对应未必是刻意的,但说明老百姓在长期的生活中,给这些原本“四不像”的东西赋予了各自的性格和意义,让它们从一堆石头变成了有灵性的物件。

三、四不象为什么被遗忘了

香巷四不象的消失,跟老城区的改造几乎是同步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香巷一带开始拆迁,先是拆了巷子东边的老厂房,建了一个批发市场;后来又拆了西边的民居,修了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香巷本身虽然保留了下来,但巷子里的住户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大多是老人。那些蹲在门口的四不象,有的被住户带走了,有的被当作建筑垃圾扔了,有的被收旧货的人收走了,还有的干脆被埋在了废墟下面。陈伯说,他家门口那只“笑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拆迁的时候他特意用麻袋包好,搬到了新家的阳台上。但新家是楼房,阳台朝北,晒不到太阳,那只“笑口”在阳台上蹲了几年,表面长了一层青苔,看起来更老了。陈伯说,他现在很少去阳台,因为一看到那只“笑口”,就想起香巷里的老邻居,想起夏天大家搬着竹椅在门口乘凉、四不象蹲在旁边听人聊天的日子。

除了物理上的消失,四不象被遗忘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它没有“名分”。它不是文物,因为年代不够久远,工艺也不够精美;它不是非遗,因为没有人把它当作一门手艺来传承,也没有专门的传承人;它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学名,在地方志里只有寥寥几笔,在学术论文里几乎找不到。它就像老城区里的一棵野草,长在那里的时候没人注意,被拔掉了也没人可惜。但正是这种“没有名分”,让它成了老城区最真实的记忆载体。它不像那些被挂牌保护的老建筑,带着一种官方的、疏离的庄严;它只是老百姓自己刻的、自己用的、自己叫得出名字的小物件,带着一种日常的、亲切的温度。它的消失,不是某一件文物的消失,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消失。

四、还能找回四不象吗

我后来在旧货市场找到过两只香巷四不象,一只缺了耳朵,一只断了尾巴,摊主开价不低,说这是“老东西”,但问他是哪里的老东西,他又说不清楚。我还去过几次香巷,现在的香巷已经变成了一条半死不活的商业街,两边是卖奶茶、卖手机配件、卖廉价服装的小店,门口蹲着的是塑料的招财猫和陶瓷的貔貅,没有一只四不象。只有巷子最深处,有一户还没有搬走的老住户,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四不象,耳朵断了一只,嘴巴也磨平了,但身子还是圆圆的,蹲在那里,像一个打瞌睡的老人。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它不理我,也不看别处,只是蹲着,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什么都不等。

我想,也许四不象本来就不需要被“找回”。它本来就是老百姓随手刻的、随手放的、随手叫的,它的价值不在于被收藏、被研究、被展示,而在于它曾经蹲在香巷的家家户户门口,听过无数家长里短的闲话,看过无数日出日落的光影,陪过无数老人度过漫长的下午。这些东西,是找不回来的,也不需要找回来。它们已经变成了香巷的一部分,变成了老住户记忆里的一部分,变成了这座城市的底色里,那一层灰扑扑的、不起眼的、但怎么也抹不掉的印记。

我离开香巷的时候,天快黑了。那只断了耳朵的四不象还在台阶上蹲着,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它的脸,只看见一个圆圆的轮廓,像一个蹲着的人。我突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四不象啊,什么都不像,但什么都像一点。”也许这就是它被记住的原因——它不像任何东西,所以它能像所有东西;它不属于任何类别,所以它能属于所有人。香巷四不象,一个被遗忘的城市符号,它蹲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离开,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被遗忘的角落一样,安静地、固执地,存在着。

本文标题:《香巷四不象:一个被遗忘的城市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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