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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二八站: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广东二八站: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admin 2026-10-24 06:16:37 澳门 2017 次浏览 0个评论

铁轨尽头的旧时光

第一次听说"广东二八站"这个名字,是在一张泛黄的铁路职工合影背面。照片上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后是一栋两层高的苏式小楼,楼顶的水泥旗杆上还挂着褪色的红旗。照片主人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1965年夏,二八站全体职工欢送老站长调任广州。"那是我外公的遗物,被他压在樟木箱底整整五十年。

外公生前极少提起他在铁路上的往事,偶尔说起,也只是只言片语。他说二八站是个小站,小到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只有铁路内部的人才晓得编号。"二八"不是地名,也不是人名,而是当年修建铁路时第二十八号工程段的代号。后来这个代号就成了站名,不断沿用至今。外公说,那时候从广州坐火车往北走,过了英德,再穿过几个山洞,就到了。站台建在半山腰上,只有一条股道,两间站房,一间是候车室,一间是值班室。站房后面是家属区,十几户人家挤在三排平房里,房前种着木瓜树和芭蕉,房后就是悬崖。

我决定去找二八站,是在外公去世后的第三年。那段时间我正好辞了工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每天坐在出租屋里发呆。母亲打电话来说,外公留下的一些铁路证件和图纸,或许对我有用。我翻箱倒柜找出来,发现一张手绘的铁路线路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点,旁边写着"二八站,海拔487米"。图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1978年撤站,人员分流至马坝、坪石。"原来这个站早就撤销了,比我出生的时间还早。

但我还是决定去看看。从广州坐绿皮火车到韶关,再转乘中巴到乐昌,最后搭了一辆拉木材的三轮车往山里走。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听说我要去二八站,愣了一下,说:"那个地方早就没人了,你去做什么?"我说去找人。他没再追问,只是把车开得飞快,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一个叫"大源"的村子停下来,指着一条长满杂草的石阶路说:"从这里上去,走半个钟头就到了。"

站台上的野草与旧梦

石阶路比我想象的要陡。两旁的灌木丛几乎把路封死了,只能弯腰低头往前钻。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一块篮球场大小的平地出现在半山腰上,平地的边缘就是悬崖,悬崖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平地靠山的一侧,并排立着两栋房子,一栋是青砖砌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另一栋是红砖的,墙面爬满了爬山虎,门窗都还在,只是玻璃碎了大半。房子前面,一条锈迹斑斑的铁轨从隧道口延伸出来,在平地上拐了一个弯,又钻进另一头的隧道里。铁轨中间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枕木之间的碎石缝里,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

这就是二八站。没有站台,没有站牌,没有候车室,甚至连一个可以坐的地方都没有。我站在铁轨中间,看着两条钢轨在远处交汇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山洞里。风从隧道口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柴油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外公为什么从来不提这里——有些地方,提起来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在红砖房子前坐下来,从包里掏出外公的图纸对照。图纸上标注的"值班室"就是这栋红砖房,门前的台阶上还残留着水泥抹面的痕迹。台阶旁边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1962"四个数字,笔画很浅,被苔藓盖住了大半。我用手把苔藓抠掉,发现数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广州铁路局工程处第二十八段建。"石头很沉,我搬不动,只能把它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个名字:"陈永贵。"那是我外公的名字。

我在那栋红砖房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房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水泥灶台和半截烟囱。灶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底还有一层黑色的茶垢。墙上贴着一张1965年的《人民铁道》报,头版标题是"成昆铁路全线通车",报纸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能看清。窗户外面就是悬崖,悬崖对面是另一座山,山上种满了杉树,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我坐在灶台边,想象着五十多年前,外公和他的同事们在这里烧水做饭、值班巡道、收听广播里的新闻。那时候他们一定很年轻,二十出头,从湖南、广西、江西招工过来,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腰上,守着一条铁路,守着一段编号为"二八"的岁月。

被遗忘的与不被遗忘的

傍晚的时候,我沿着铁轨往隧道方向走。隧道口被铁栅栏封住了,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禁止入内,危险"。但从栅栏的缝隙里,可以看到隧道内部的墙壁上刷着白漆,白漆上写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八个大字,字迹依然清晰。隧道深处传来风声,呜呜的,像火车鸣笛。我忽然想起外公说过,二八站虽然小,但每天有四趟车经过,两趟客车,两趟货车。客车是那种绿皮慢车,从广州开到坪石,全程要八个多小时。外公说,每次客车经过二八站,都会放慢速度,因为站台太短,只能停靠两节车厢。有时候司机看到站台上有人招手,还会特意多停一会儿,让山里的老乡把山货搬上车。

那些老乡现在都搬走了。大源村的司机告诉我,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山里的人陆续迁到山下,有的去了乐昌,有的去了韶关,还有的去了珠三角。二八站撤销之后,铁路部门把站房移交给了地方,但地方上也没人管,就这么荒着。前几年有人来考察,说要把这里改造成铁路遗址公园,后来也没了下文。司机说:"现在谁还记得这个站啊?连火车都不停了。"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被遗忘的。我在铁轨旁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块水泥里程碑,上面刻着"京广线 K1987+500"。里程碑旁边,有一堆碎瓷片,拼起来是一个完整的饭碗。饭碗的底部印着"广铁二八站"五个红字,釉面已经裂了,但字还看得清。我把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里。我想,这大概是二八站最后一件完整的遗物了。

天黑之前,我沿着石阶路下山。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二八站已经隐没在暮色里,只有那两栋房子的轮廓还依稀可见。山风吹过来,带着野草的味道和铁锈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外公照片背面那行字——"1965年夏,二八站全体职工欢送老站长调任广州。"照片上的人都在笑,笑得那么真诚,那么用力。他们大概不知道,十三年后,这个站就会被撤销,他们会被分流到不同的地方,从此天各一方。但他们还是笑了,因为那时候他们相信,铁路会不断延伸下去,火车会不断开下去,二八站会不断在那里。

回到广州之后,我把那块瓷片洗干净,放在书架上。瓷片很小,只有拇指盖那么大,但上面的红字依然鲜艳。有时候深夜写稿,抬头看见它,就会想起那个半山腰上的小站,想起铁轨中间的野草,想起隧道口的风声。我知道,二八站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存在于外公的图纸里,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存在于每一个曾经在那里停留过的人心里。

后来我又去过一次二八站,是两年之后的春天。石阶路已经被野草完全覆盖了,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入口。红砖房子的屋顶彻底塌了,爬山虎把整面墙都盖住了。铁轨还是老样子,野草长得更高了,紫色的小花也开得更密了。我在铁轨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临走的时候,我在那块刻着"1962"的石头旁边,放了一束从山下采来的野花。花是黄色的,小小的,像铁轨旁边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一样。

下山的时候,我遇到一个老人,背着竹篓,从山上下来。他问我是不是来看老车站的,我说是。他说他以前就住在二八站附近,后来搬到了大源村,但每年春天都会上来看看。"看看就走了,"他说,"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看看。"然后他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转身走了。我站在石阶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忽然觉得,有些地方就是这样,你明明知道它已经荒废了,已经没人记得了,但还是会有人来看它。不为别的,就为看看。

本文标题:《广东二八站: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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