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整理旧物，从一本高中时买的《萌芽》杂志里掉出一张纸条，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性吧有你啊啊啊"，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裂。那是2008年，我十六岁，同桌是个叫沈瑶的女生，字写得像男生一样潦草。

沈瑶是高二转来的。班主任把她领进教室那天，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用黑色皮筋随便扎着，额前碎发很多，遮住了半边眉毛。她站在讲台边自我介绍，声音不大，说"我叫沈瑶，沈是沈阳的沈，瑶是琼瑶的瑶"。底下有人笑，她也不恼，只是抿了抿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班主任让她坐我旁边，因为只有我旁边的位置空着——之前坐那儿的男生转学去了外地。

她坐下来第一件事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性而上学》杂志，封面是个模糊的人体剪影，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青春期性心理漫谈"。我余光瞥见，心跳突然快了几拍，假装低头翻课本。她倒大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你看过这个吗？"我摇头。她说："借你看，我哥的，他大学学心理学。"那本杂志在我书包里躺了三天，我每天回家锁上门才敢翻，里面讲的东西让我既好奇又羞耻，像偷吃了禁果。

后来EVO视讯(科技)熟了，她告诉我她爸是沈阳人，在铁西区有套老房子，她小时候在那边长大，后来爸妈离婚，她跟妈妈来了南方。她说沈阳的冬天冷得能把鼻涕冻成冰棍，说这话时她正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一只歪脖子企鹅。我问她为什么转学，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想换个环境"。我没再追问，但隐约觉得她身上有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像经历过什么大事的人。

二

那年秋天，学校组织体检。最后一间教室是"青春期健康咨询室"，门口排着长队，男生一列女生一列。轮到沈瑶时，她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求助，又像是告别。她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眼圈发红，手里攥着一张粉色的宣传单。我凑过去问怎么了，她把宣传单揉成团塞进口袋，说"没事，就是问了几个傻问题"。

那天晚自习她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班主任在早读课上宣布，沈瑶同学因家庭原因转学了。她的课桌被搬到了走廊尽头，桌肚里还剩半包心相印纸巾和一本《性而上学》杂志。我把杂志收了起来，夹在《现代汉语词典》里，不断留到现在。

她走后大概半个月，我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贴邮票，是直接塞进学校传达室信箱的。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毛刺，字迹比平时更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信里写："我得了那种病，医生说可能是免疫力的问题，让我去大医院查。我妈哭了好几天，说要带我去北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那本杂志送你了，里面有篇文章我折了角，你看看吧。"

我翻到折角那页，是一篇讲青少年性心理发育的文章，标题叫《你并不孤单》。文章里说，很多孩子在青春期会经历各种困惑和恐惧，有些是生理的，有些是心理的，但没人教他们怎么面对。文章最后一段写："如果你觉得羞耻，请记住，羞耻是别人给你的，不是你自己长出来的。"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想起沈瑶那天回头看的眼神。

三

后来我试着给她写信，按信封上模糊的地址寄过去，信被退回来了，上面盖着"查无此人"的章。我又托沈阳的同学打听铁西区那片老房子，同学说那片早就拆迁了，现在是个商业广场。沈瑶这个名字太普通，网上搜出来几百个，没有一个是她。

高中剩下的两年过得很快。我偶尔会梦见她，梦里她还是穿那件牛仔外套，坐在我旁边用圆珠笔戳我胳膊，说"你看这个，这个有意思"。醒来后我会把《性而上学》翻出来，看那篇折角的文章。杂志的纸张越来越黄，字迹开始模糊，但那段话依然清晰。我渐渐明白，她当时递给我那本杂志，不只是分享，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这个世界能不能接住她的困惑和恐惧。

高考后我去了北京，有次路过协和医院，突然想起信里写的"去北京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想象她是不是也来过这里。那年头手机还不普及，QQ刚流行起来，我注册了一个账号，在搜索栏里输"沈瑶"，出来几千个结果。我一个个点开看资料，有的写着沈阳，有的写着17岁，有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脸。我加了几个人，问"你是沈瑶吗"，大多没有回应，有一个回了个问号，然后把我拉黑了。

四

2015年冬天，我去沈阳出差。事情办完后我打车去了铁西区，司机说那片老房子早就没了，现在叫"铁西新城"。我在商业广场里转了一圈，看到一家书店，进去翻了翻，发现一本再版的《性而上学》合集，封面换了，但内容还在。我买下来，坐在广场的长椅上翻到那篇《你并不孤单》，发现文章结尾多了一段："十年后，EVO视讯(科技)回访了当年的一些读者，有人说他们终于学会了和自己和解，有人说他们依然在寻找答案。无论如何，活着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梦见沈瑶，她站在一片拆迁的废墟上，背后是巨大的挖掘机。她转过身，还是十六岁的模样，虎牙露出来，说"我挺好的"。我想问她这些年去哪儿了，但梦里的我说不出话。醒来后我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性吧有你啊啊啊"这几个字，然后删掉，又写，又删。最后我把它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夹进了那本旧杂志。

五

前些天收拾书架，那本《性而上学》掉出来，便签纸也掉了。我捡起来看，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已经晕开了，像一滴眼泪落在纸上。我忽然想，也许沈瑶早就忘了这件事，忘了那本杂志，忘了那张纸条。但对我来说，那本杂志和那句话，成了青春期所有困惑的容器——关于身体的变化，关于隐秘的欲望，关于羞耻和孤独，关于一个女孩用她笨拙的方式告诉我"你并不孤单"。

我后来查过，"性吧有你"是个网络论坛的名字，大概2008年前后特别火，很多青少年在上面匿名讨论性相关的话题。沈瑶大概是从她哥那里知道的。那句"啊啊啊"可能是她随手加的，也可能是她当时心情的写照。但不管怎样，它成了一段青春记忆里的情感碎片，像一块碎掉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

现在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偶尔还会想起那个穿牛仔外套的女孩。不知道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但那本杂志还在我书架上，那篇文章还在，那段话还在。有时候深夜翻到，会觉得十六岁的自己就站在旁边，心跳很快，手心出汗，假装低头翻课本，余光却不断看着旁边那个用圆珠笔戳他胳膊的女生。

她写的纸条我还留着，夹在杂志的最后一页。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很淡，几乎看不清。我对着光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写的是："谢谢你没笑我。"

我没笑过她。从来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