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刚从学校毕业，在澳门一家小报社做见习记者。说是记者，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旧报纸和档案。报社的老楼在板樟堂附近的一条窄巷里，三楼资料室没有空调，只有两台摇头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我就是在那间屋子里，第一次接触到"马会传真"这四个字。

那批资料是前任资料员留下的，整整三个铁皮柜。最上面一层落着灰，打开时呛得人直咳嗽。里面大多是些油印小报、赛马贴士的剪报，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纸张发黄发脆，翻页时得格外小心。带我的老编辑陈叔说，这些东西别看乱，里头有门道。他让我先把年份理清楚，再按赛事类型分门别类。我花了整整两周，才把第一柜子整理出个眉目。

那些油印小报里的门道

整理到第三周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些看似零散的赛马贴士，其实有一套自己的语言体系。比如"马会传真"这个词，在不同年份的剪报里出现的频率不一样。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这个词用得特别多，几乎每份贴士报都会在报头印上这四个字。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就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赛马资讯"或者"马圈速递"之类的说法。

我问陈叔这是为什么。他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说，早年澳门赛马会刚起步的时候，信息不透明，马迷们就靠这些油印小报互通消息。那时候"传真"两个字很时髦，听起来像是从马会内部传出来的真料，其实多半是马房里的马夫、骑师或者投注站的人凭经验写的。后来马会官方开始发布正式的赛前资讯，这些小报的生存空间就小了。

陈叔说，他年轻时候也买过这些贴士报，五毛钱一份，在投注站门口蹲着看。有时候报上写"此驹晨操表现抢眼"，他就跟着下注，有输有赢。他说这些写贴士的人，笔法都差不多，喜欢用"状态回勇""档位有利""负磅适中"这类词，看多了就能分辨哪些是认真分析，哪些是随便凑数。

从纸质到胶片的转折

2005年前后，报社开始数字化旧档案。那批赛马资料被送到一家专门的扫描公司，做成微缩胶片。我记得送走资料那天，陈叔站在资料室门口看了很久。他说这些东西跟了他快二十年，突然要变成胶片，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扫描回来之后，资料室添了一台阅读机，但用的人不多。年轻记者更习惯上网查资料，很少有人愿意坐在阅读机前面慢慢摇手柄。

我自己倒是用过几次。微缩胶片上的字很小，得把眼睛凑到镜头上才能看清。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在看别人写的字。有一份1987年的贴士报，边角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今日落雨，马场泥地，宜买后上马。"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写的人很认真。我不知道这个人后来赢了还是输了，但这行字留下来了，成了那段历史的一部分。

澳门赛马文化的独特脉络

在整理资料的过程中，我慢慢意识到，澳门赛马和香港赛马虽然离得近，但文化脉络很不一样。香港赛马会更国际化，马匹来源广，赛事规格高，投注额也大得多。澳门赛马场规模小，马匹数量有限，很多马是从香港退役后转过来的。所以澳门本地的赛马贴士，往往更接地气，更关注马匹的日常状态和临场表现，而不是血统和大赛成绩。

有一份1993年的手写笔记让我印象很深。写笔记的人自称"马场老陈"，用钢笔写了满满三页纸，分析当季马匹的状态起伏。他提到一匹叫"濠江之星"的马，说此驹"晨操时步幅开阔，但过终点后喘息较急，恐有隐疾"。后面几期贴士报果然没有再推荐这匹马。我不知道这位"马场老陈"是谁，但他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放在今天看也相当专业。

陈叔说，早年澳门赛马圈很小，大家互相都认识。骑师、练马师、马主、记者、贴士作者，来来去去就是那些人。信息传递靠的是人情和口碑，不像现在有各种数据平台。所以那时候的赛马资料，虽然看起来简陋，但里面的人情味很浓。谁跟谁关系好，谁最近手风不顺，谁的马房换了饲料，这些细节都会在贴士报里若隐若现。

资料收集的偶然与必然

说到资料收集，其实有很多偶然因素。报社资料室的这批赛马资料，最初是怎么来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可能是某位老编辑的个人收藏，也可能是当年报社和赛马会合作时留下的。陈叔说他1990年进报社的时候，这批资料就已经在资料室里了，只是没人系统整理过。

我后来在整理过程中，陆续发现了一些夹在报纸里的东西：一张1989年的马场入场券，票面已经褪色；一张手写的马匹血统表，字迹工整；还有几份盖着"澳门赛马会资料室"印章的简报。这些东西都不是刻意保存的，更像是随手夹进去的，但恰恰是这些零碎物件，让整批资料有了生活气息。

有一回我在一份贴士报的背面，发现了一幅铅笔画。画的是赛马冲刺的场景，几匹马并排奔跑，骑师俯身推骑。画得不算好，但动态感很强。画纸边缘写着"1991.3.17 赛马日"。我不知道这是谁画的，也不知道那天赛马的结果如何，但这幅画留下来了，成了那批资料里最特别的一页。

数字化之后的失落与收获

2010年之后，报社彻底搬到了新大楼，旧资料室的东西大部分都处理掉了。那批赛马资料的微缩胶片被捐给了澳门中央图书馆，纸质原件据说有一部分送到了档案馆，剩下的就不知道去向了。我后来去中央图书馆查过几次，微缩胶片保存得不错，阅读机也换了新的，但用的人还是很少。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花那几个月整理这批资料，我可能永远不会分析澳门赛马文化的这一面。那些油印小报、手写笔记、贴士剪报，看起来只是些过时的纸片，但它们记录了一个时代的信息流通方式，也记录了普通人对赛马这件事的投入和热情。这种热情不是投注额能衡量的，它更接近一种日常的、持续的、带着烟火气的关注。

前两年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澳门赛马的历史，提到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是本地赛马的黄金时期。我翻出当年整理资料时做的笔记，发现里面记的很多细节，和网上说的能对上。比如1988年到1992年之间，澳门赛马场的入场人数和投注额都达到高峰，之后逐渐回落。那些贴士报的密度和内容变化，也印证了这个趋势。

那些没有写进报道的东西

整理资料的时候，我写过几篇关于澳门赛马历史的报道，但大部分内容都没有见报。原因很简单，报社觉得这类题材太小众，读者不感兴趣。陈叔说，做资料整理就是这样，你花了很多时间搞清楚一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最后能写出来的可能只有几句话。剩下的那些，就留在你自己的脑子里。

我现在还记得一些细节。比如1986年的一份贴士报上，有人用红笔圈出了一匹马的名字，旁边写着"此驹有心脏病，勿买"。比如1990年的一份手写笔记里，作者详细记录了一周内马场的天气变化和赛道状况，字迹潦草但数据很全。比如1994年的一份剪报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今日赢钱，请自己食饭。"这些零碎的字句，比任何正式报道都更能让人感受到那个时代的气息。

那批资料里还有一些照片，大多是黑白的小尺寸相片，拍的是马匹亮相圈或者终点冲刺的瞬间。照片质量一般，有些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拍摄者的用心。有一张照片背面写着"1992年冬季赛事，濠江之星胜出"，照片上那匹马正在冲过终点，骑师高举马鞭。这张照片后来被我翻拍下来，存在电脑里，偶尔会翻出来看看。

十年后回看这段历程

现在距离我整理那批资料已经过去十年了。澳门赛马会还在运营，但赛马这项活动在澳门社会中的位置，和当年已经大不一样。投注方式变了，资讯渠道变了，连马场周边的环境也变了。当年那些写贴士的人，大部分应该都不在了，或者早就不做这行了。他们留下的那些油印小报和手写笔记，成了那段历史为数不多的实物见证。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批资料，我对澳门赛马的理解可能就停留在表面。正是那些发黄的纸片、模糊的照片、潦草的字迹，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复杂、更具体的赛马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专业分析，也有道听途说；有认真记录，也有随手涂鸦；有赢钱的喜悦，也有输钱的懊恼。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才是真实的赛马文化。

陈叔前几年退休了，搬去珠海住。有一次我去看他，聊起当年整理资料的事。他说那批东西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就算在，也没人会像EVO视讯(科技)当年那样一张一张地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他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毕竟那些纸片里，有他年轻时候的影子，也有澳门赛马最热闹的那段日子。

我后来没有再系统地整理过赛马资料，但那几个月的工作经历，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看到旧纸片、旧照片、旧笔记，都会多看一眼。因为我知道，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可能藏着一段完整的历史。就像那批马会传真资料一样，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铁皮柜里，等着有人打开柜门，把它们的故事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