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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澳门大三巴一肖二马背后的社区故事

探访澳门大三巴一肖二马背后的社区故事

admin 2026-10-23 21:31:21 澳门 4816 次浏览 0个评论

穿过议事亭前地的人潮,绕过那些举着自拍杆的旅行团,我拐进了一条叫“大三巴斜巷”的小路。石板路被岁月和鞋底磨得发亮,两侧的老唐楼挤得密不透风,晾衣杆从阳台伸出来,挂着校服和床单,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就在巷子尽头,大三巴牌坊像一幅被撕掉大半的旧画,孤零零地立在高台上。游客们都在正面拍照,很少有人绕到牌坊背后。那里有一排低矮的铁皮屋,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脚边趴着黄狗。我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听见一个阿婆对另一个说:“今日又有人来问一肖二马的事咯。”

“一肖二马”这四个字,在澳门本地人的嘴里,念起来像一句暗语。它不是一个地名,也不是什么官方景点,而是大三巴街、卖草地街、剪发匠巷、大炮台街那一片老街区里,几代人传下来的口头禅。我问过好几个澳门朋友,有人说是赌档里的黑话,有人说是早年猪仔馆的暗号,还有人笑着说:“你去找圣保禄教堂遗址后面那几棵老榕树,树下坐着的阿伯会告诉你。”

我第一次听到“一肖二马”是从一个叫强叔的报摊主嘴里。强叔六十多岁,在大三巴街摆了三十年的报纸档,档口就靠着一堵斑驳的葡式石墙。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他一边用剪刀裁开一摞新到的《华侨报》,一边跟我说:“你知唔知,以前呢条街,一肖二马系指四个人。”他伸出四根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油墨。“一肖”是肖伯,修鞋的,档口在牌坊左边那棵榕树下;“二马”是马家两兄弟,大哥马德胜开凉茶铺,细佬马德昌踩三轮车。四个人,就是整条街的“睇水”队。

什么叫“睇水”?强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街坊听见。“就是睇住条街,边个系生面人,边个系差人,边个系收保护费嘅,佢哋一眼就睇得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三巴一带鱼龙混杂,有从内地偷渡来的,有从香港过来的江湖客,还有本地帮会的人。肖伯和马家兄弟不是黑社会,但他们比黑社会更清楚街面上的风吹草动。谁家孩子被人欺负了,谁家铺头被收“陀地”了,只要他们四个人一碰头,事情就能摆平。“佢哋唔系大佬,但系大佬都要畀面。”强叔说完,把报纸往铁架上一夹,不再说话。

我后来找到了马德胜的儿子,马叔,今年七十一岁。他的凉茶铺还在,就在大三巴街和卖草地街的交界处,铺面只有三四平方米,门口摆着两个铜壶,一个装廿四味,一个装五花茶。马叔戴着老花镜在剥花生,听我提起“一肖二马”,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你系唔系听强仔讲嘅?佢老窦以前成日嚟我度饮凉茶,饮完就讲古。”

马叔说,他父亲马德胜和细佬马德昌,其实一开始只是在大三巴附近拉车、卖凉茶。1949年前后,大量内地人涌进澳门,大三巴街成了临时安置区,木板搭的棚屋一间挨一间。人多了,纠纷就多。马德胜为人公道,又识几个字,街坊有什么事都找他评理。肖伯是台山人,修鞋手艺好,但更厉害的是他认得人——他在广州、香港都待过,三教九流的人只要打过一次照面,他就记得住。至于马德昌,踩三轮车走遍澳门,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家铺头几点关门,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佢哋四个,其实就系街坊保长。”马叔把剥好的花生米倒进一个铁罐里。“冇人工,冇名分,但系街坊信佢哋。”有一次,一个从香港来的骗子在大三巴街卖假药,骗了几个阿婆的棺材本。肖伯认出了那个人——几年前在香港庙街见过,是个老千。马德胜出面,叫骗子把钱退回来,骗子不肯,马德昌就骑着三轮车,把附近几条街的街坊都叫来了。几十个人围在骗子住的客栈门口,也不动手,就是站着。骗子撑到半夜,自己把钱从门缝里塞出来了。

这种“社区自治”的模式,在当时的澳门很常见。澳葡政府管治松散,华人社区大多靠街坊会、庙宇值理会来维持秩序。大三巴一带因为靠近码头和关闸,流动人口多,更需要有人“睇住”。一肖二马不是唯一的一伙,但因为他们四个各有本事,又肯出头,慢慢就成了那片街区的“定海神针”。

不过,随着澳门城市开展,这种老派社区网络也在瓦解。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大三巴街开始改造,木板棚屋拆了,建起了五层高的唐楼。肖伯的修鞋档在1983年收了,因为他年纪大了,儿子又不肯接班。马德昌后来去了一家运输公司开车,1990年退休。马德胜的凉茶铺倒是传给了马叔,但马叔说,现在来饮凉茶的人,十个有九个是游客,剩下的一个是老街坊。“以前成条街嘅人,边个唔舒服,都会嚟饮碗廿四味。而家?对面开咗间奶茶铺,后生仔都去饮珍珠奶茶。”

我在大三巴附近转了好几天,发现“一肖二马”的故事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形式。比如牌坊后面的那几棵老榕树,树身上绑着红布条,树下摆着几个石凳。每天下午,还是有一群阿伯在那里下棋、聊天。他们不叫自己“一肖二马”,但他们做的事差不多——看着街面,帮衬街坊。有个叫权叔的,以前是卖草地街的裁缝,现在退休了,每天坐在榕树下,谁家钥匙忘带了,谁家狗跑丢了,都找他。

还有大三巴街的“六记粥面”,老板六哥是马德昌的干儿子。六哥说,马德昌晚年常来店里坐,跟他讲以前的事。“佢话,一肖二马唔系四个人,系一种规矩。街坊之间,你帮我,我帮你,唔使政府,唔使警察。”六哥把一碗及第粥端到我面前,粥面上撒着葱花和花生碎。“你食碗粥,觉得好食,下次再来。呢个就系社区。”

我最后一次去大三巴,是个雨天。牌坊前的游客少了很多,斜巷里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我站在马叔的凉茶铺门口躲雨,看见一个阿婆拎着菜篮子走过来,马叔从铜壶里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阿婆接过来喝了,从篮子里拿出一把青菜放在柜台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雨停了,阿婆走了,马叔把青菜收进冰箱里。我问马叔:“佢系你亲戚?”马叔摇摇头:“街坊嚟嘅。佢住喺大炮台街,成日经过。”

我突然觉得,“一肖二马”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只是变成了大三巴斜巷里的一杯凉茶,变成了榕树下的一个石凳,变成了街坊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那些老唐楼还在,那些石板路还在,那些坐在门口摇蒲扇的老人还在。他们不说“一肖二马”了,但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肖二马”的延续。

大三巴牌坊正面刻着圣母像和天使,背面却是一堵光秃秃的石墙。导游们都在讲教堂的历史,讲1835年的大火,讲圣保禄学院。但如果你绕到后面,坐在那排铁皮屋旁边的石阶上,你会听到另一种故事。故事里有修鞋匠、凉茶佬、三轮车夫,有假药骗子、收陀地的烂仔、偷渡来的苦力,有红布条、铜壶、青菜和一碗及第粥。这些故事没有写进任何一本澳门史,但它们比史书更真实。因为史书讲的是大人物和大事件,而“一肖二马”讲的是小人物和小日子。小日子过好了,大事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离开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马叔在铺头里喊了一声:“后生仔,攞把遮啊!”我回头,看见他从门后抽出一把旧雨伞,伞骨有点歪,但还能用。我接过伞,说了声多谢。马叔摆摆手,又坐回去剥花生了。我撑着伞走过大三巴斜巷,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牌坊的影子。巷口有个阿伯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雨声里,好像有人在喊:“一肖二马,收衫啦——”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本文标题:《探访澳门大三巴一肖二马背后的社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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