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会砖真澳门：揭秘传统砖雕艺术之美

走在澳门的老城区，脚下的碎石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葡式建筑与中式老宅交错而立，像是两个时代的对话。很多人来澳门，目光总被赌场金光闪闪的外墙和大三巴牌坊的轮廓吸引，却极少有人会低下头、凑近墙，去看那些嵌在青砖里的另一重世界——砖雕。澳门有一处不太为游客所知的地方，老辈人叫它"马会砖真"，这个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名字背后，藏着岭南砖雕艺术在濠江落地生根的百年故事。

所谓"马会砖真"，并非某一个具体建筑的名字，而是澳门旧时马会俱乐部一带老宅群中砖雕工艺的统称。二十世纪初，澳门作为远东重要的贸易港口，吸引了大批来自广州、佛山、肇庆一带的工匠南来谋生。这些工匠中，不乏当时岭南砖雕名家的传人。他们落脚在澳门半岛的腹地，为当地的华商富户修建宅邸，也将青砖上那套繁复精妙的雕刻语言一并带了过来。马会一带的宅子，因为主人财力雄厚、又喜好风雅，砖雕的密度和质量在澳门首屈一指，久而久之，"马会砖真"便成了行内人对这一片砖雕精品的代称。

青砖上的乾坤：技艺从何而来

砖雕这门手艺，说到底是和泥土打交道。岭南砖雕用的不是普通红砖，而是专门烧制的青砖，质地细腻，密度高，经得起精雕细刻。一块上好的青砖，要先在窑里烧足火候，出窑后还要经过打磨、水浸等多道工序，才能交到匠人手里。雕刻的工具极为简单——凿子、錾子、木槌，但就是这几样东西，在匠人手中能变幻出万千气象。

砖雕的技法大致分为"阴刻"和"阳刻"两大类。阴刻是凹进去的线条，像印章里的白文；阳刻则是凸出来的浮雕，层次感更强。澳门马会一带的砖雕，以阳刻为主，兼用阴刻点缀细节。匠人先在砖面上画好图样，再用凿子一层一层地"剥"出形象。这个过程急不得，一刀下去偏了半分，整块砖就可能报废。一块巴掌大的砖雕，熟练的匠人也要花上三五天；若是大幅的墙面砖雕，耗时数月甚至经年都是常事。

有意思的是，岭南砖雕的题材和北方砖雕有明显不同。北方砖雕多取材于戏曲故事、吉祥图案，风格端庄厚重；岭南砖雕则更偏爱花鸟鱼虫、岭南佳果、山水亭台，线条灵动，构图疏朗，带着一股湿润的南方气息。澳门马会砖真中的代表作，常见的有"荔枝图""芭蕉小鸟""渔舟唱晚"等，都是地道的岭南风物。这种题材上的选择，既反映了工匠的来路，也说明澳门的砖雕并非简单移植，而是在新的水土里长出了自己的模样。

马会砖真的几处看点

如果你有心去寻访，马会一带现存的砖雕主要集中在几条老街的旧宅外墙上。这些宅子大多已无人居住，外墙斑驳，但砖雕部分因为青砖本身耐候性好，加上雕刻面朝内街、少受风雨直接侵蚀，保存状况比想象中要好。有几处值得细看。

其一是某座郑姓华商旧宅的照壁。照壁正中的砖雕是一幅"松鹤延年"图，松树的枝干用阳刻做出虬曲的立体感，松针则用阴刻细线表现，疏密有致。最妙的是仙鹤的羽毛，匠人用极浅的浮雕一层层叠出羽片的质感，远看几乎以为是画上去的。照壁两侧的边框雕的是缠枝莲纹，线条流畅得像用毛笔一气呵成，完全看不出是凿子凿出来的。

其二是另一条巷子里一座宅子的门楣砖雕。门楣位置高，一般人不会注意，但那里的砖雕恰恰是整座宅子最精彩的部分。图案是"郭子仪祝寿"的戏曲场面，人物虽小，但神态各异，有的拱手，有的举杯，衣纹的转折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更难得的是，匠人在人物背景里雕了层层叠叠的云纹，把二维的砖面做出了三维的纵深感。这种"透雕"手法在岭南砖雕中属于高难度技法，稍有不慎就会把砖雕穿，前功尽弃。

匠人、工具与那些说不清的门道

我曾在澳门拜访过一位老匠人的后人。他家里还留着祖辈用过的几把凿子，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他说，他祖父那一辈人雕砖，最讲究的是"读砖"——拿到一块砖，先不急着下刀，要用手摸、用眼观，看砖的纹理走向、看哪里有暗裂、哪里密度更高。读懂了砖，才知道从哪里下第一刀。这种经验，书本上教不了，只能靠日积月累的手感。

他还提到一个细节：岭南砖雕的匠人，很多同时也是木雕匠人。砖雕和木雕在技法上有相通之处，但砖比木脆，容错率更低。所以好的砖雕匠人，下刀比木雕匠人更果断，因为犹豫就会出错。这种果断，是几十年功夫磨出来的底气。

马会砖真中有一类特殊的砖雕，行内叫"贴砖雕"。做法是先用青砖雕好各个部件，再像拼图一样贴到墙面上，接缝处用砖粉和糯米浆调成的粘合剂填补，干透后几乎看不出痕迹。这种工艺的好处是可以提前在工坊里完成大部分雕刻，现场施工快，而且万一某块砖雕坏了，可以单独替换。澳门现存的几处大型砖雕墙面，据考证都用了贴砖雕工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砖雕历经百年，整体依然完整——因为局部损坏的部分，后来被人替换过。

砖雕在澳门的独特处境

澳门是个小地方，但正因为它小，反而把不同来源的工艺都保存了下来。岭南砖雕在广东本土，经历了近代的战乱和城市化，很多精品已经消失。澳门因为偏安一隅，加上后来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城市，老建筑的保护反而比内地一些地方做得更早、更系统。马会砖真能留存至今，多少有点侥幸的成分。

不过，砖雕在澳门的传承也面临现实的困难。会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不愿意学，因为出师慢、收入低。澳门本地的建筑修复项目虽然不少，但真正需要高难度砖雕修复的并不多，匠人接不到活，自然就转行了。现在澳门能独立完成大型砖雕修复的匠人，据我所知不超过五位，而且年纪都不轻了。

另一个问题是材料。传统青砖的烧制工艺和现在机制砖完全不同，老砖用完了，新砖补上去，颜色、质感都对不上。有些修复项目为了"修旧如旧"，不得不去拆其他废弃老建筑的砖来用，拆东墙补西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看砖雕，最忌走马观花。真正有意思的东西，往往藏在不起眼的角落。比如马会某座宅子墙角的砖雕，图案是一丛竹子，乍看平平无奇，但仔细看竹叶的排列，会发现每一片叶子的朝向都不同，疏密之间有一种音乐的节奏感。再比如另一处砖雕的边框，雕的是回纹，但回纹的转角处被匠人有意处理得圆润了一些，不那么锋利，整条边框因此显得柔和了许多。这些细微的处理，图纸上不会画，是匠人在雕刻过程中凭感觉调整的。正是这些"不守规矩"的地方，让每一件砖雕都成了孤品。

还有一处细节值得一说：马会砖真中有些砖雕的表面，能看到极细的白色粉末状痕迹。那不是灰尘，而是糯米浆粘合剂的残留。当年贴砖雕时，糯米浆从接缝处微微溢出，干透后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痕迹。百年过去，这层痕迹还在，像是匠人留下的签名。

砖雕之外

写马会砖真，其实不止是写砖雕本身。澳门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砖雕"——不同文化、不同时代、不同人群在这里层层叠叠地沉积下来，有的部分被磨平了，有的部分还保留着清晰的棱角。马会砖真只是其中一个截面，透过它能看到岭南工匠的南迁、华商阶层的审美、殖民城市的空间政治，以及手艺人在时代变迁中的坚持与妥协。

下次去澳门，不妨从赌场和手信店的人潮里拐个弯，走进马会一带的老街。找一面有砖雕的墙，站定，凑近，看那些青砖上被凿子刻出来的花、鸟、人、字。它们不说话，但每一刀都在告诉你：有些美，是需要低下头才能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