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参加小诸葛港澳论坛的线下聚会，是在去年秋天。那天香港挂了八号风球，我以为活动会取消，结果主办方在群里发了一句“风球照旧，茶照饮”，底下瞬间冒出几十条“撑住”的回复。我住荃湾，转了两趟地铁又走了十分钟，到深水埗那间楼上铺时，裤脚已经湿透了。推开门，里面坐了二十几个人，有穿西装刚收工的中环人，也有背着帆布包的大学生，桌上摆着两壶普洱和一碟合桃酥。没人急着开场，大家先聊天气，聊港铁哪条线又延误了，聊着聊着才慢慢切入正题。

从一碗云吞面说起

那天分享的是一位在澳门做文创的姑娘，叫阿澄。她说自己第一次意识到“文化研讨”这件事，是在澳门老街一家云吞面店里。老板是中山人，面是竹升面，汤底却加了葡式香肠熬出来的油。她问老板这算什么做法，老板用围裙擦擦手，说：“食得就得啦，边有分得咁清楚。”这句话她记了好多年。后来她做社区导赏，带香港游客走澳门巷子，专门挑那些混搭得“不伦不类”的店——卖凉茶的兼卖葡挞，做旗袍的也改西装，庙宇旁边开着咖啡档。她说这些才是澳门真正的样子，不是大三巴牌坊那张明信片能拍出来的。

我听着觉得很有意思，因为香港其实也一样。中环的茶餐厅里，丝袜奶茶配菠萝油是标配，但你去到上环某些老店，会发现他们早上也卖多士配煎蛋，下午却端出潮州鱼蛋粉。这种混杂不是刻意设计出来的，是几十年街坊生意自然长出来的。小诸葛论坛里有个常驻的版主叫“老坑张”，他讲过一句很糙但很准的话：“香港文化就系一锅打边炉，你唔知边样嘢系边度嚟，但系摆埋一齐就系好食。”

论坛里的“翻译”工作

小诸葛港澳论坛这个平台，说起来也挺特别。它最早是几个香港和澳门的中学生在2000年代初搞的BBS，那时候还是拨号上网，讨论区里最多的是“边度买漫画平”和“澳门边间猪扒包好食”。后来慢慢变了，有人开始贴自己拍的旧区照片，有人写长文讲家族从内地来港澳的故事，再后来就有人组织线下聚会，叫“茶聚”。我翻过早期的帖子，2008年有一篇写“阿婆的嫁妆箱”，楼主拍了她外婆从台山带到澳门的樟木箱，里面有一对绣花鞋、一张地契、半块玉。底下跟帖的人不多，但每一条都很长，有人写自己阿爷的藤箱，有人写印尼华侨带回的纱笼。那时候还没有“文化研讨”这个词，大家就是在讲自己的家事。

现在论坛的功能多了，有专门分享展览信息的版块，有约人看戏的群组，也有教广东话和葡语的小课堂。但那个“茶聚”的传统没断，疫情前几乎每个月都有，地点通常在旺角或者水坑尾的楼上咖啡馆。我去过几次，发现一个规律：刚开始大家会用广东话聊，聊到一半，如果有个别从内地来的朋友，就会自动切成普通话；如果有澳门土生葡人加入，又会冒出几句葡语单词。没人规定要讲什么语言，也没人觉得切换有什么不自然。有一次一个从北京来的姑娘问：“你们这样混着讲不累吗？”旁边一个澳门男生笑了笑说：“你食饭会唔会问自己点解要又食饭又食餸？”

那些“不纯粹”的时刻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分享，是一位叫阿豪的香港摄影师。他拍了一组照片叫《澳门制造》，拍的全是澳门工厂大厦里的东西——不是那种文创园改造后的漂亮工作室，而是还在开工的制衣厂、印刷厂、火柴厂。他说自己小时候在澳门住过几年，爸爸在制衣厂做工，妈妈在玩具厂。后来工厂北移，很多工友散了，有的去了香港，有的回了内地，有的留在澳门转行做保安、清洁。他回去拍那些空置的厂房，发现墙上还贴着当年的更表，桌上还有半盒大头针。他把照片打印出来，拿去给当年的工友看，有个阿姨指着照片里一台缝纫机说：“呢部我踩过㗎。”然后就哭了。

阿豪说，他做这个项目不是为了怀旧，是因为他发现很多澳门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澳门曾经有制造业。他们以为澳门只有赌场和手信店。这种“不知道”让他觉得有点难过。但有趣的是，他的照片在香港展出时，反而有更多香港人来看，因为香港也有类似的工厂大厦，也有类似的消失。有个香港观众留言说：“我阿妈都系车衣㗎，睇到呢啲相好想喊。”阿豪说，那一刻他觉得，港澳之间的文化研讨，有时候不是靠讲什么大道理，而是靠这种“原来你都有”的瞬间。

论坛教会我的事

我在小诸葛论坛混了三年，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不急着下结论”。以前我总觉得“文化”是很高深的东西，要去博物馆、听讲座、看演出才算。但论坛里那些帖子告诉我，文化其实就在日常里。有个帖子讲“澳门街市名”，从“营地街市”讲到“下环街市”，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填海或者拆迁的历史。另一个帖子讲“香港屋邨名字”，从“彩虹邨”讲到“华富邨”，有人贴出自己小时候在走廊踢球的照片，有人回忆楼下那间文具店老板会赊账给学生。这些内容没什么学术含量，但读起来很真实。

还有一次，论坛办了个“港澳地名对对碰”的活动，让大家找出香港和澳门相同或相似的地名。结果发现好多——都有“西湾河”和“西湾”，都有“炮台山”和“炮台”，都有“红磡”和“红街市”。有人开玩笑说：“会唔会其实我哋系同一个地方，只是被海隔开咗？”底下有人回：“唔系隔开，系连住。”这种对话在论坛里很常见，没什么火药味，就是大家各说各的，然后发现原来可以这样看。

茶聚之后

那天深水埗的茶聚结束，风球已经下了。大家三三两两散场，有人赶尾班车回澳门，有人约着去吃宵夜。我和阿澄同路走了一段，她要去码头坐船。路过一间还在开的老式办馆，橱窗里摆着罐头和咸鱼，她停下来拍了一张照。我问她拍来做什么，她说：“下次导赏可以用。”然后她指着对面一栋唐楼说：“你知唔知，呢度以前系一间纱厂嘅宿舍。”我说不知道。她说：“所以先要讲咯。”

后来我在论坛上看到有人贴出那天茶聚的合照，照片里大家挤在小小的空间里，有人比手势，有人低头看手机，背景是那两壶普洱和吃剩的合桃酥。帖子标题是“风球茶聚，人齐”。底下有人回：“下次带埋澳门嘅杏仁饼。”另一个人回：“我带香港嘅鸡蛋仔。”再下面有人写：“可唔可以带埋自己？”

这种对话每天都在发生。小诸葛港澳论坛不是什么大平台，没有华丽的版面，也没有流量焦虑。它就是一群人，因为对港澳这两块地方有点感情，所以愿意花时间写点东西、见个面、聊聊天。有时候聊得深，有时候就是吹水。但就是这些零碎的、不系统的、甚至有点“不纯粹”的研讨，让我觉得“文化”这个词没那么遥远。它可能就是一碗云吞面里的香肠油，一张工厂大厦的旧照片，或者一次风球天里的茶聚。

上个月论坛又有人发起茶聚，地点在澳门连胜街一间咖啡店。我报名了，但还没想好带什么去。有个朋友说带香港的蝴蝶酥，另一个说带澳门的肉干。我想了想，决定带一包从深水埗买的老字号蛋卷。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我觉得挺合适的——反正大家从来不在乎带什么，在乎的是坐下来之后，会聊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