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澳门的人，十有八九会被大三巴牌坊前那面石墙震住。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高高的台阶上，背后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时间撕掉封面的精装书壳。导游举着小旗子喊：“大家看，这就是大三巴牌坊，原来圣保禄教堂的前壁。”游客们咔咔拍照，然后绕到后面，发现真的只有一面墙，忍不住嘀咕：“就这？”可你要是多站一会儿，多看几眼，那些浮雕上的字、图案、甚至被火烧过的焦痕，都在往外蹦故事。关于大三巴的谜语，在澳门街坊之间流传了好多年，版本多得像茶餐厅的菜单，但真正能拼出完整答案的人不多。

一、大三巴谜语到底在猜什么

大三巴谜语不是那种“什么东西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的古典脑筋急转弯，它更像一种混着历史、建筑和粤语谐音的本土文字游戏。老澳门人管它叫“牌坊猜谜”，以前在营地街市或者福隆新街的凉茶铺里，有人拿粉笔在木板上写一条，猜中了老板请喝一碗五花茶。谜面通常只有一两句，比如“三巴不是巴，火烧剩堵墙，墙上有个字，猜中笑哈哈”——这算是最简单的一条，答案直接指向大三巴牌坊本身。但真正让街坊挠头的，是那些跟牌坊上具体雕刻有关的谜。

比如有一条流传很广的：“圣母踩蛇头，旁边有只狗，狗仔追乜嘢？猜一圣像含义。”外地人听了完全摸不着头脑，但熟悉大三巴浮雕的人知道，牌坊第三层正中是圣母升天像，周围有天使、孔雀、狮子，还有一条被踩在脚下的蛇。蛇代表魔鬼，圣母踩蛇就是战胜邪恶。可谜语里偏偏加了一只“狗”，这就得往更细的地方想——其实那不是什么狗，是狮子，但粤语里“狮”和“私”同音，老澳门人故意把“狮”说成“狗”，取“狗咬吕洞宾”的谐音梗，暗指“不识好人心”的世俗眼光。答案绕了两个弯，第一次听的人基本猜不中。

二、完整答案：从谜面到谜底的一条条拆

大三巴谜语没有官方标准答案，但经过几代澳门人口口相传，有几个版本被公认为“完整答案”。我整理了一下，大致可以分成四类。

第一类：数字谜

“三巴四层五窗口，六只狮子七只鹅，八条藤蔓九朵花，十字架下十个人。”这条谜面听起来像顺口溜，其实是在数大三巴牌坊上的元素。大三巴牌坊实际上有四层（加上顶部的三角楣算是五层），但老澳门人习惯说“四层”。窗口数量有争议，因为有些是装饰性壁龛。狮子雕像在第三层两侧，一共六只。鹅其实是孔雀，但粤语里“孔”和“鹅”发音差得远，为什么叫鹅？因为孔雀的尾羽在石雕上看起来像鹅的翅膀。藤蔓和花是装饰线条，十字架在最高处。最后“十个人”指的是牌坊上雕刻的圣徒像，加上天使，差不多十位。这条谜语的完整答案是：四层、六狮、七孔雀、八藤、九花、十圣像。数字不一定精确，但老澳门人认这个说法。

第二类：字谜

“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这个字谜的答案是个“府”字，但放在大三巴语境里，指的是牌坊上刻的“天主之母”几个字中的“母”字。为什么是“府”？因为圣保禄教堂在葡文里叫“Igreja de São Paulo”， São Paulo翻译成“圣保禄”，而“保禄”在粤语里和“府”的发音有某种含糊的关联。更靠谱的解释是，这条字谜原本是猜“庞”字，但澳门人把它改成了“府”，因为大三巴旁边有条“大三巴街”，街上有座“府邸”遗址。答案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猜的过程，老澳门人享受的是那种“差一点就猜中”的痒。

第三类：谐音谜

“三巴唔系巴，系乜嘢？猜一食物。”答案是“巴辣”，一种澳门土生葡人的辣椒酱。因为“巴”在粤语里和“巴辣”的“巴”同音，大三巴不是“巴”，但可以吃“巴辣”。这种谜语纯粹是搞笑，没有历史依据，但在街坊茶局里特别受欢迎。还有一条：“牌坊有只鹰，鹰嘴叼住乜？猜一地名。”答案是“鹰叼巷”，澳门真的有条巷叫这个名字，就在大三巴附近。谐音谜的完整答案往往不止一个，你说“巴辣”对，他说“巴打”也对，反正大家笑成一团。

第四类：历史谜

“三次大火烧唔冧，剩返一堵墙，墙上有个乜？猜一历史事件。”这条谜语的答案指向1835年1月26日的那场大火。圣保禄教堂在1595年、1601年和1835年三次被烧，前两次都重建了，第三次烧得只剩前壁、石阶和一部分地基。谜面里“剩返一堵墙”就是大三巴牌坊的现状。“墙上有个乜”指的是火灾后，人们在残壁上发现了一个被烟熏黑的十字架痕迹，后来这个痕迹被解读为“神迹”。完整答案是：1835年大火，教堂正立面幸存，成为今天的牌坊。这个谜语在澳门历史学会的刊物上出现过，算是比较严肃的版本。

三、牌坊上那些没人告诉你的趣味知识

大三巴牌坊的正式名称是“圣保禄教堂前壁遗址”，但澳门人从来不这么叫。牌坊上的雕刻，每一处都有讲究，只是导游通常只讲最表面的那几句。下面这些细节，你下次去可以自己找找看。

1. 为什么是“三巴”而不是“圣保禄”

“三巴”是葡文“São Paulo”的粤语音译。São Paulo读起来像“三巴乌鲁”，澳门人嫌麻烦，砍掉后面，只留“三巴”。又因为教堂前壁看起来像中国传统的牌坊，所以叫“大三巴牌坊”。注意，是“大三巴”不是“大三巴牌坊”，牌坊是后来加上去的。老澳门人只说“大三巴”，你问路说“大三巴牌坊”，街坊会纠正你：“大三巴就大三巴，加乜嘢牌坊。”

2. 牌坊上的“鬼佬字”其实是拉丁文

牌坊第三层有一行拉丁文铭文：“VIRGO SINAE VIRGINI DEIPARAE”，意思是“中华童贞女献给天主之母”。这是澳门教区在1640年为了纪念葡萄牙恢复独立而刻上去的。很多人以为是葡萄牙文，其实是拉丁文。更有趣的是，这行字在1835年大火中被熏黑了，后来修复时重新描过，所以现在看起来比周围的石雕新。

3. 石狮子为什么没有舌头

牌坊第三层两侧各有一只石狮子，仔细看，狮子的嘴巴是闭着的，没有舌头。澳门民间传说，这是因为石狮子如果有了舌头，就会“讲是非”，把教堂的秘密说出去。另一个说法是，雕刻师故意不刻舌头，因为“舌”和“蚀”同音，不吉利。不管哪种说法，你蹲下来看，狮子嘴里确实空空如也。

4. 台阶底下埋着墓穴

大三巴牌坊前的68级石阶，底下其实有墓穴。1835年大火后，教堂的墓室被保留下来，里面葬着日本和越南的天主教徒。后来澳门政府修台阶时，没有动墓穴，只是在上面铺了石板。所以你现在踩的每一级台阶，下面都可能躺着几百年前的骸骨。这事导游一般不讲，怕吓着游客。

5. 牌坊后面曾经有个“大三巴街市”

你可能不知道，大三巴牌坊后面那片空地，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曾经是个露天街市。卖菜的、卖鱼的、卖猪肉的，就在教堂遗址后面摆摊。后来因为卫生问题被取缔，但老一辈澳门人还记得“大三巴街市”的鱼腥味。现在那里是澳门博物馆的前地，游客拍照的地方，当年是杀鱼的地方。

6. 牌坊上的“圣母”其实长着一张中国脸

第三层正中的圣母升天像，如果你仔细看她的面部轮廓，会发现眼睛稍微往上挑，鼻梁不算高，嘴唇偏厚，有点像广东人的长相。这不是雕刻师手艺差，而是故意的。16世纪到17世纪，澳门的天主教会在中国传教，为了吸引本地人，把圣母、天使、圣徒都“中国化”了。所以大三巴牌坊上的圣像，其实是一群“混血脸”。

7. 为什么牌坊上没有十字架

很多游客问，教堂前壁为什么没有十字架？其实有，在最顶端的三角楣上，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但因为太高了，加上风化严重，远看几乎看不见。另外，原来的教堂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在1835年大火中烧毁了，只剩下这个小的。澳门教会后来也没有补上去，说是“保留火灾的记忆”。

四、那些猜谜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大三巴谜语最火的时候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时候澳门经济不好，很多人没事做，就在街头巷尾猜谜打发时间。凉茶铺老板为了招揽生意，每天挂一条谜语出来，猜中的人免费喝一碗。有个叫“阿七”的街坊，专门靠猜谜喝免费凉茶，后来成了澳门小有名气的“谜语王”。他晚年接受口述历史访问时说，大三巴谜语最难的一条是“牌坊有只鸡，鸡乸带鸡仔，猜一圣经典故”，答案是“圣母抱耶稣”，因为“鸡”在粤语里和“基”同音，而“基”又和“基督”的“基”同字。这条谜语绕了三个弯，阿七猜了三天才猜中。

现在的大三巴，每天有几万人来打卡。他们举着自拍杆，挤在台阶上，拍完照就走。很少有人会停下来，数一数牌坊上有几只狮子，或者找一找那个没有舌头的石狮子。谜语还在，但猜谜的人少了。不过没关系，大三巴牌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语，它站在那里，不说话，等着下一个愿意多看它一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