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今年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沟壑。他在城南菜市场摆了个干货摊，卖些香菇木耳花生米。每天收摊后，他不急着回家，总要绕到巷子尾那家彩票站坐上个把钟头。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将近二十年。

说起彩票，老陈眼睛就亮。他买过双色球、大乐透、七星彩，后来不知从哪天起，迷上了“刘伯温四肖八码预测”。那会儿还是智能手机刚普及的年代，微信群里有人发这种“内部资料”，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印着刘伯温的画像，旁边密密麻麻写着生肖和数字。老陈头一回看到就挪不开眼——他打小就爱听刘伯温斩龙脉、烧饼歌的故事，觉得这位明朝开国军师能掐会算，他留下的预测还能有假？

初尝甜头，从此深陷

老陈还记得第一次照着“四肖八码”下注的情景。那是2013年秋天，菜市场收摊早，他揣着刚卖完一车花生的三百块钱，走进彩票站。墙上贴着一张“刘伯温四肖八码”的复印件，他掏出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期资料上写着“必中三肖：龙、马、狗”，下面列了八个号码。老陈琢磨了半天，觉得龙最靠谱——他属龙，今年本命年，怎么着也该轮到自己转运了。于是咬咬牙，花一百块买了“龙”的各个组合。

开奖那天晚上，他守在电视机前，手里攥着彩票，手心全是汗。第一个号码出来，龙。第二个，还是龙。第三个……他中了。三千多块，顶他卖半个月干货。老陈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这刘伯温，真是神了。

从那以后，老陈像换了个人。每天收摊第一件事就是看“四肖八码”更新没有。他加了七八个彩票群，群里每天都有人发各种版本的“刘伯温预测”——有的说是香港六合彩内部资料，有的说是澳门赌场流出来的，还有的说是某位高僧开过光的。老陈不管这些，他只认“刘伯温”三个字。他把每期的预测都抄在一个硬壳笔记本上，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不差。几年下来，那个本子写得密密麻麻，封皮都磨烂了。

可是，中奖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陆续在十几期连个小奖都摸不着边。老陈开始怀疑了：是不是自己看得不够仔细？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玄机”？他听说有人专门研究“四肖八码”里的藏头诗，每一句都暗含天机。于是他又开始琢磨那些诗句——“云开见月明，龙马精神爽”“三阳开泰日，鸡犬升天时”——他反复读，反复猜，有时候半夜突然来了灵感，爬起来在笔记本上画圈圈，把生肖和数字连来连去。

越陷越深，家底渐空

老伴儿劝过他，说那都是骗人的，哪有刘伯温显灵这回事。老陈不听，还跟老伴吵：“你懂什么？这是古人智慧！人家刘伯温帮朱元璋打天下，靠的就是神机妙算。他留下的东西，能随便让你看懂？”老伴气得回了娘家，老陈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反而觉得清静——没人唠叨，他可以安安心心研究他的“四肖八码”。

最疯狂的时候，老陈一期能买两千多块。他不仅买“四肖八码”上直接写的号码，还自己“推码”——比如资料上说“龙马精神”，他就把龙和马的所有组合都买一遍；说“三阳开泰”，他就把羊的号码全包了。他算过一笔账：只要中一次大的，前面输的全能回来。可是大的一次也没来过。偶尔中个几百块的小奖，他马上又投进去，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

有一回，群里有人发了一张“刘伯温四肖八码”的截图，上面写着“本期必出特码：鼠”。老陈觉得不对劲——那期已经开过奖了，特码是虎。他就在群里问了一句，结果立马被群主踢了出来。老陈愣了半天，又换了个群，继续看。他心里其实明白，那些所谓的“预测”多半是假的，开奖后现编的。可他就是停不下来。每次看到“刘伯温”三个字，他就觉得下一期肯定准。

幡然醒悟，为时已晚

去年冬天，老陈的老伴查出了肺癌。住院要交押金，老陈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存折和银行卡，凑来凑去还差两万。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个磨烂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上面记着他这些年买彩票的账：2014年输了一万八，2015年输了两万三，2016年……他不敢往下看。那些数字加起来，够老伴住十次院了。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老伴想买件羽绒服，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最后在早市上花五十块钱买了件棉袄。而他呢？那天晚上在彩票站，一出手就是八百。老陈把笔记本合上，扔进了医院门口的垃圾桶。他蹲在路边，捂着脸哭了很久。路过的护士以为他家属出了事，过来安慰他。他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后来，老陈把彩票站的那个位置让给了别人。每天收摊后，他直接去医院陪老伴。老伴化疗掉光了头发，他就给她织了顶毛线帽——他这辈子头一回拿毛衣针，扎得满手是眼儿，可老伴戴着那顶歪歪扭扭的帽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些“预测”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陈后来跟人聊起来，才慢慢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所谓的“刘伯温四肖八码”，根本就不是什么古人留下的。有人专门做这种假资料，一期印好几份，每份写的生肖都不一样。开奖后，他们把蒙对的那份发到网上，说“看，又中了”。下一期再换一批生肖，总有一份能蒙对。而那些群里转发的“内部资料”，大部分是开奖后P的图，或者干脆就是随便写的。老陈恍然大悟：怪不得有时候群里发的“预测”跟他在彩票站看到的不一样——原来每个人手里的“刘伯温”都是不同的版本。

还有更离谱的。有人把“刘伯温四肖八码”做成手机App，说是“AI智能预测”，其实后台就是随机生成号码。老陈的一个老伙计下载过，头三天免费，第四天开始收费，一个月198块。老伙计交了钱，结果连个五块钱的奖都没中过。

老陈现在偶尔还会路过彩票站，但再也不进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埋头研究“走势图”的老面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人跟他打招呼：“老陈，进来坐坐啊，今天刘伯温又出新码了！”他摇摇头，摆摆手，转身往医院走。老伴还在等他送饭呢。

前几天，老陈在医院陪床，隔壁床来了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也是肺癌。那人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刘伯温烧饼歌》，没事就翻。老陈看了一眼，没忍住，说了句：“老弟，那东西……别信。”那人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服气。老陈叹了口气，把自己那本笔记本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一半，那人把书合上了。

老陈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但他想，自己这十几年，就当是买了个教训吧。只是这个教训，太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