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38627名志愿者共护母亲河

清晨六点，梧州的天刚蒙蒙亮，李桂芬已经穿好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马甲。马甲背后印着一行字——“守护西江，你我同行”。她拎起放在门口的长柄网兜和几个编织袋，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小孙子。这是她加入“共护母亲河”志愿服务队的第三年，也是她第无数次在这个时间点出门。西江就在她家楼下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她从小在这条江边长大，洗衣、挑水、看端午龙舟，这条江养大了她，也养大了她的父辈和儿辈。

2024年3月，广西壮族自治区河长制办公室与自治区文明办联合发起“共护母亲河”志愿服务行动，面向全区招募河流保护志愿者。短短两个月时间，报名人数就突破了3.8万，最终登记在册的志愿者达到38627名。这个数字背后，是38627个像李桂芬一样的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年龄段，但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母亲河”。

从一条江到一张网

广西的水系发达得有些“奢侈”。珠江流域的西江水系横贯全境，还有独流入海的南流江、钦江、防城河，以及长江流域的湘江、资江上游。全区集雨面积在50平方公里以上的河流有1350多条，常年水面面积在1平方公里以上的湖泊有20多个。这些数字放在地图上，就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蓝色血管网，滋养着八桂大地的每一寸土地。

但血管多了，管护的压力也大。过去几年，广西在河长制湖长制工作上下了不少功夫，建立了自治区、市、县、乡、村五级河长体系，一万多名河长湖长上岗履职。可河流治理这件事，光靠政府的力量远远不够。一条江流经几十个村屯，河长不可能天天守在岸边，但住在江边的老百姓可以。

“共护母亲河”志愿服务行动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铺开的。它不像有些活动那样搞一阵风，而是试图搭建一个可持续的框架。自治区层面负责统筹协调、制定标准、给予培训教材；各市县根据本地河流情况组建分队；乡镇和村屯则设立巡河小组，每组负责一段具体的河道。38627名志愿者被编入全区14个设区市、111个县（市、区）的志愿服务网络中，平均每个县有近350名志愿者。

这个数字放在全国来看不算最多，但广西有广西的特点。山多、水多、村屯分散，很多河流穿行在喀斯特峰丛之间，交通不便，常规的巡查方式成本很高。志愿者大多是沿河而居的村民，他们熟悉每一处河湾、每一个深潭、每一条汇入的小溪。谁家往河里倒了垃圾，哪段河岸出现了塌方，哪片水域突然漂来了水葫芦，他们往往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那些巡河的日子

百色市田东县的黄志明是个养鸡专业户，他的鸡场就在右江边上。每天傍晚喂完鸡，他都会沿着江岸走上一圈，手里拿着手机，看到问题就拍下来，上传到“共护母亲河”的小程序里。这个习惯他已经坚持了一年多，手机相册里存了上千张巡河照片，有干净的江面，也有漂浮的垃圾，有岸边新栽的树苗，也有偷偷排放的污水口。

“刚开始的时候，村里人觉得我多管闲事。”黄志明说，“有一次我看到有人往江里倒建筑垃圾，上去劝阻，人家说‘关你什么事，这江又不是你家的’。后来我跟他讲，这江是你家的也是我家的，你倒垃圾下去，下游的人喝什么？他就不说话了。”

像黄志明这样的志愿者，广西有38627个。他们做的事情看起来很琐碎：捡拾河岸垃圾、劝阻非法捕捞、记录水质变化、举报排污行为、参与植树护岸。但把这些琐碎的事情加起来，就是一张覆盖全区主要河流的民间监督网络。根据自治区河长制办公室的统计，2024年全区志愿者累计巡河超过120万人次，发现并上报各类涉河问题线索4700多条，其中90%以上得到了及时处理。

不只是捡垃圾

很多人对志愿者巡河的理解还停留在“捡垃圾”的层面，但38627名志愿者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

在桂林，漓江边的志愿者们组织了一支“水质监测小分队”，经过培训后，他们定期在漓江干流和支流的20多个点位采集水样，用简易试剂盒检测pH值、溶解氧、氨氮等指标，数据直接上传到环保部门的监测平台。这些民间数据虽然精度不如专业设备，但胜在频次高、点位多，能够帮助环保部门及时发现异常。

在玉林，南流江沿岸的志愿者把重点放在了农业面源污染的治理上。南流江是玉林的母亲河，也曾是广西水质最差的河流之一。志愿者们配合当地农业部门，挨家挨户推广测土配方施肥，劝说养殖户建设粪污处理设施。几年下来，南流江的水质从劣Ⅴ类逐步改善到了Ⅳ类，部分河段达到了Ⅲ类。

在河池，红水河边的志愿者们做起了“护鱼人”。每年春季禁渔期，他们轮流在重点河段值守，配合渔政部门打击非法电鱼、毒鱼行为。都安瑶族自治县的志愿者韦大姐说，以前红水河里有很多特有的鱼类，后来因为过度捕捞少了很多，这几年管得严了，鱼又慢慢多起来了。“有时候站在岸边就能看到鱼群，心里特别高兴。”

这些不同形态的志愿服务，背后有一个共同的逻辑：让住在河边的人管好自己家门口的河。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耐心、需要方法、需要持续的组织和支持。

数字背后的故事

38627这个数字，如果拆开来看，是38627个具体的人，38627个具体的故事。

年龄最大的志愿者是贺州市昭平县的陆爷爷，今年78岁，每天还会到桂江边走走，看看有没有人乱倒垃圾。他说自己从小在江边长大，现在年纪大了做不了重活，但“看看江还是可以的”。年龄最小的志愿者是防城港市实验小学的一群孩子，他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每个月到防城江边召开一次“小手拉大手”清洁活动，孩子们捡垃圾，家长们在旁边帮忙，慢慢地，很多家长也成了注册志愿者。

志愿者中占比最大的是40到60岁的中老年人，他们大多住在农村或小城镇，离河近，时间也相对灵活。但年轻人也不少。在南宁，一支由外卖骑手组成的“流动巡河队”利用工作之便，在送餐途中留意邕江沿岸的情况，发现问题随时上报。在柳州，一些企业员工组成了“护河突击队”，利用周末时间到柳江边清理垃圾、种植护岸植物。

还有一群特殊的志愿者——退捕渔民。长江流域重点水域禁捕退捕工作启动后，广西有几千名渔民上岸转产。西江、柳江、红水河等水域的不少退捕渔民加入了护河志愿队伍，他们熟悉水性、分析鱼情，从“捕鱼人”变成了“护鱼人”。梧州市的周大哥就是其中一员，他以前在西江上打了二十多年鱼，现在每天骑着电动车沿江巡查。“以前是靠江吃江，现在是想让江里再有鱼可吃。”他说。

机制比热情更重要

38627名志愿者的热情是宝贵的，但光靠热情很难持久。自治区河长制办公室的一位负责人坦言，志愿服务最怕“一窝蜂”——开始的时候热热闹闹，过一段时间就没人管了。为了让“共护母亲河”行动能够持续运转，组织方在机制建设上花了不少心思。

第一时间是培训。所有注册志愿者都要接受基础培训，内容包括河流保护常识、巡河安全注意事项、问题上报流程等。培训不搞长篇大论的讲座，而是编成通俗易懂的小册子，配上图片和案例，让村民看得懂、记得住。有条件的市县还组织了现场实训，带着志愿者到河边实地讲解。

其次是激励。志愿服务虽然不求回报，但适当的激励能够增强归属感和成就感。自治区层面建立了“积分制”，志愿者每次巡河、上报问题、参与活动都可以取得积分，积分可以兑换一些实用的物品，比如雨衣、水壶、手电筒等。更重要的是，每年评选“最美护河志愿者”，在媒体上宣传他们的故事，让更多人知道这些默默做事的人。

第三是保障。巡河过程中可能遇到各种情况，比如发现排污企业被威胁，或者在河边摔倒受伤。组织方为所有注册志愿者购买了人身意外保险，并建立了法律援助机制，确保志愿者在依法履职时得到保护。

第四是联动。志愿者发现的问题，需要有人来处理。如果上报了没人管，志愿者的持续性就会受挫。为此，自治区河长制办公室建立了“志愿者吹哨、部门报到”的工作机制，志愿者上报的问题线索顺利获得专门渠道流转到相关职能部门，处理结果及时反馈给志愿者。2024年，全区志愿者上报问题的处理反馈率达到了92%。

一条江的变化

变化是缓慢的，但确实在发生。

在梧州，西江边的志愿者李桂芬记得，三年前她刚开始巡河的时候，每天能捡满两三个编织袋的垃圾，主要是塑料袋、饮料瓶和泡沫饭盒。现在走一圈下来，常常半袋都装不满。“不是垃圾变少了，是往河里扔垃圾的人变少了。”她说，以前江边有些大排档，客人吃完就把一次性餐具往江里扔，后来志愿者们一家一家去劝说，现在大排档都放了垃圾桶，客人也自觉了。

在南宁，邕江边的志愿者发现，以前江面上经常漂着水葫芦，现在少了很多。这背后是上游养殖场粪污治理的推进，也是志愿者们一次次上门做工作的结果。在桂林，漓江边的志愿者说，以前江边钓鱼的人常常留下一地垃圾，现在钓鱼的人会自己带垃圾袋了，有时候还会主动帮志愿者捡垃圾。

这些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长期观察就注意不到。但正是这些细微的变化，构成了河流治理最基础也最持久的力量。38627名志愿者，就像38627个毛细血管，把保护河流的意识输送到广西的每一个角落。

母亲河与她的守护者

广西人管江河叫“母亲河”，这个称呼里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住在河边的人，对河的感情是复杂的——既依赖她、索取她，也敬畏她、心疼她。过去几十年，经济快速开展，很多河流付出了代价。水质变差、鱼类减少、河岸被侵占，这些变化住在河边的人感受最深。

“共护母亲河”行动之所以能吸引38627人参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回应了这种感受。它没有把河流保护包装成一件多么宏大的事情，而是从每个人家门口的那段河开始，从捡起一个塑料袋、劝阻一次非法捕捞、记录一次水质变化开始。这些行动很小，但38627个人同时做，就不小了。

自治区河长制办公室给予的数据显示，2024年广西地表水水质优良比例达到了98.2%，在全国排名前列。这个数字背后，有政府部门的投入，有企业的减排，也有38627名志愿者的日常坚守。他们可能不懂什么叫“流域综合治理”，但他们知道，自己家门口的河，不能让它脏了。

傍晚时分，李桂芬巡完了她负责的那段西江，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歇脚。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几只白鹭从对岸飞过来，落在浅水区觅食。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共护母亲河”的志愿者群里，配了一行字：“今天西江很美。”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这四个字，大概是38627名志愿者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