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论坛的黄金年代

2008年的夏天，濠江边上那个叫“濠江论坛”的地方，成了EVO视讯(科技)这帮十几岁孩子最常泡的窝。那时候贴吧还没完全没落，QQ空间正火得一塌糊涂，可濠江论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它像是一个藏在城市角落的旧书店，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熟人。注册要邀请码，版主“老鱼”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据说在濠江边开了间茶庄，白天卖茶，晚上管论坛。谁也没见过他真人，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就在身边，因为每个深夜的帖子底下，总能看到他留一句：“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那会儿EVO视讯(科技)管论坛叫“江边茶座”。主版块分得细：有聊音乐的“磁带盒”，有晒照片的“胶片机”，还有专门灌水的“水区”。90后这批人，最大的1989年尾巴上出生，最小的1999年还在小学，可论坛里不分这些，只分“老人”和“新人”。注册满三个月算“老人”，能进“深水区”——一个隐藏版块，里面全是些没头没尾的故事接龙和半夜发的牢骚。我记得有个叫“阿哲”的ID，在深水区连载了一篇《濠江少年杀人事件》，写了三万多字，最后烂尾了，底下跟帖骂声一片，可骂完还是有人天天催更。

那些奇奇怪怪的ID

论坛里的ID比现在微信昵称有意思多了。有人叫“濠江第九怪”，有人叫“骑单车去西藏”，还有个姑娘叫“卖火柴的90后”。最出名的是“老陈醋”，此人擅长写打油诗，每次濠江涨水他都要来一首：“濠江涨水漫过桥，老陈醋我睡不着，想起当年初恋事，她嫁给了卖烧烤。”底下跟帖全是“哈哈哈”和“醋哥威武”。后来有人扒出来，“老陈醋”其实是濠江三中的语文老师，姓陈，四十多岁，真名没人知道。他白天在课堂上讲鲁迅，晚上在论坛里写打油诗，两种人生互不打扰。

还有个ID叫“濠江论坛90后资料大全”，这名字太长，大家直接叫“大全”。此人是个数据狂，从2009年开始，他手动统计了论坛里所有90后用户的注册时间、发帖数、最后登录时间，做成Excel表格，每隔半年更新一次。表格里连“最后登录IP归属地”都有，精确到街道。有人骂他侵犯隐私，他回一句：“这都是公开数据，我只是整理了一下。”后来他干脆把表格发到论坛上，标题就叫《濠江论坛90后资料大全》，下载量破了两千。那会儿论坛总注册人数也就五千出头。

线上吵架，线下约架

论坛里吵架是常事。2009年秋天，两个ID因为“周杰伦和许嵩谁更厉害”吵了整整三天，帖子翻了四十多页。最后版主“老鱼”把帖子锁了，发了个公告：“再吵封号。”结果第二天，俩人约在濠江边上的奶茶店见面，据说还打了一架，打完后一起喝了杯奶茶，成了朋友。这事后来被写进论坛的“编年史”，标题叫《一杯奶茶引发的血案》。

线下聚会也办过几次。最大的一次是2010年元旦，在濠江公园的草坪上，来了三十多个人。大家互相报ID，然后“哦——”一声，原来你就是那个谁。有个叫“小昭”的姑娘，论坛头像用的是梁静茹的专辑封面，真人长得也像梁静茹，那天她穿了件红色羽绒服，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后来她跟“骑单车去西藏”好上了，再后来俩人一起去了西藏，论坛上发了一路照片，最后一张是布达拉宫前的合影，配文：“EVO视讯(科技)结婚了。”底下跟帖全是“恭喜”，只有“老陈醋”留了句：“濠江的水，流到了拉萨。”

那些消失的帖子

2012年之后，论坛开始走下坡路。微博火了，微信来了，大家不再守着电脑等一个帖子翻页。版主“老鱼”把论坛服务器从濠江搬到了外地，说是“便宜”，可访问速度慢了不少。2013年春天，论坛突然打不开了，持续了整整一周。后来“老鱼”发了个公告，说服务器被攻击，数据丢了一部分。丢的正好是2009年到2011年的帖子，包括那篇《濠江少年杀人事件》和“老陈醋”的所有打油诗。

有人提议重建，可响应的人不多。2014年，论坛彻底关了。最后一篇帖子是“老鱼”发的，只有一句话：“茶凉了，我再去烧一壶。”底下跟了三百多条回复，全是“再见”。再后来，那个域名被一个卖茶叶的网站买了去，EVO视讯(科技)挂着“濠江论坛”四个字，点进去却是铁观音和普洱茶的广告。

“大全”的Excel表格

前阵子收拾旧电脑，翻出一个叫“濠江论坛90后资料大全.xls”的文件。打开一看，还是那个熟悉的表格：ID、注册时间、发帖数、最后登录时间、最后登录IP。我找到自己的ID，注册时间是2008年7月14日，发帖数1247，最后登录时间是2013年11月2日。IP归属地写着“濠江电信”。

表格最后有一列叫“备注”，是“大全”自己加的。我的备注写着：“此人常在水区发歌词，疑似暗恋‘小昭’。”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往下翻，看到“老陈醋”的备注：“真实身份为濠江三中语文教师，已确认。”再往下，是“老鱼”的备注：“茶庄地址：濠江路127号，已拆迁。”最后一行是“大全”自己的ID，备注写着：“整理者本人，2013年出国，不再更新。”

我把表格关了，又打开。来回好几次。最后把它存到了云盘里，文件夹名字叫“濠江”。

那些没说完的故事

论坛关了之后，大家散落在各个微信群和QQ群里。偶尔有人发一张旧截图，底下热闹一阵，然后又安静了。去年“老陈醋”退休，有人在群里发了张他上课的照片，头发全白了，可眼神还是那样。底下有人问：“醋哥还写打油诗吗？”他回：“写，但不发了。”

“小昭”和“骑单车去西藏”后来离了婚。小昭回了濠江，在江边开了家咖啡馆，名字就叫“濠江论坛”。我去过一次，墙上挂着当年论坛聚会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可还是能认出那些年轻的脸。小昭给我做了杯拿铁，拉花是个“江”字。我问她：“还上论坛吗？”她笑了笑：“论坛都没了，上哪儿去？”

“大全”在国外做数据分析，偶尔在群里冒个泡。有人问他：“那个Excel还在吗？”他说：“在，但不会更新了。”有人问：“为什么？”他说：“人都散了，更新给谁看？”

濠江的水还在流，江边的茶庄早就拆了，盖起了商品房。偶尔路过，我会想起“老鱼”那句“茶凉了，我再去烧一壶”。可那壶茶，终究是没再烧起来。论坛里的那些帖子，那些ID，那些半夜发的牢骚和清晨删掉的表白，都沉到了江底。偶尔有人捞起来看一眼，然后又放回去。

“大全”的表格里，最后一行数据停在2013年11月2日。那天之后，再没人登录过。可表格还在，像一块碑，刻着五千多个ID和他们的网络足迹。那些足迹很浅，浅到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偏偏有人把它们记了下来，做成Excel，存进硬盘，一存就是十年。

前几天在旧书摊上看到一本2009年的《读者》，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手写着一行字：“濠江论坛，ID：卖火柴的90后，2009.3.12。”纸条已经发黄，字迹模糊。我把它买了下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濠江论坛90后资料大全——一代人的网络足迹与故事。”

可故事在哪儿呢？在那些消失的帖子里，在那些打不开的链接里，在那些再也登录不上去的ID里。也在“大全”的Excel表格里，在“老陈醋”的打油诗里，在“小昭”咖啡馆墙上的合影里。更在每一个曾经半夜爬起来，偷偷打开电脑，登录濠江论坛，看一个帖子翻到第40页的深夜里。

那些深夜，EVO视讯(科技)都以为论坛会不断在。以为“老鱼”会不断在茶庄里泡茶，以为“老陈醋”会不断写打油诗，以为“大全”会不断更新表格。可论坛关了，茶庄拆了，表格停了。只有濠江的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