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龙门技艺的历史渊源

在澳门半岛蜿蜒的老街深处，有一项传承了上百年的手工技艺——龙门扎作。这项技艺最初由广东佛山的扎作师傅带入澳门，与本地渔民的节庆需求相结合，逐渐形成了独特的风格。所谓"龙门"，并非单纯指牌坊式的建筑装饰，而是融合了竹扎、纸糊、彩绘、灯饰等多种工艺的综合性民间美术。早年澳门渔民在出海前，会在码头搭建小型龙门，祈求平安丰收；后来随着社会开展，龙门逐渐演变为节庆巡游、庙宇醮会中不可或缺的视觉焦点。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澳门内港一带聚集了十多位扎作师傅，他们各自有固定的客户群体，有的专做渔船龙舟，有的专做庙宇花牌。其中以"陈记龙门"最为出名，创始人陈福师傅将佛山狮头扎作技法与澳门本土的葡萄牙瓷砖画色彩相结合，创造出一种明快而繁复的龙门样式。这种样式后来被行内称为"澳门龙门"，与香港、广州的同类工艺形成鲜明区别。到了六十年代，随着塑料和金属材料的普及，传统竹扎龙门一度式微，许多师傅转行做建筑或装修。但仍有少数人坚持下来，比如陈福的徒弟李根，他在筷子基开设了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工作坊，靠承接盂兰节、天后诞的龙门订单维持生计。

值得注意的是，澳门龙门并非孤立存在。它与邻近的珠海、中山等地的扎作工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又因为澳门特殊的殖民历史，吸收了部分西方立体造型和透视原理。比如传统中式龙门多为平面牌楼式，而澳门师傅会在两侧增加斜撑和层次，使龙门从侧面看也具备完整的轮廓。这种中西合璧的特征，恰恰是澳门文化包容性的缩影。

现代传承中的困境与转机

进入二十一世纪，澳门龙门技艺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第一时间是人才断层。据澳门文化局2018年的一项非正式调查，全澳能独立完成大型龙门扎作的师傅不足十人，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年轻人不愿意入行，原因很直接：收入不稳定，旺季集中在农历三月到八月，其余时间几乎无活可接；工作环境差，竹篾容易扎手，浆糊和颜料的气味刺鼻；社会认可度低，很多人觉得这是"做纸扎的"，与殡葬行业混淆。其次，材料成本上涨。传统龙门使用广西运来的毛竹和福建的皮纸，近十年价格翻了三倍，而客户预算却变化不大。再者，消防法规趋严，室内大型竹扎龙门需要做阻燃处理，这又增加了工序和成本。

然而困境中也出现了转机。2017年，澳门特区政府将"龙门扎作技艺"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清单，虽然只是"建议清单"而非"名录"，但至少给了这门手艺一个官方身份。随后，澳门艺术博物馆在2019年举办了一场"扎作与城市"的专题展览，邀请李根师傅的关门弟子黄伟强现场演示。那场展览意外地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尤其是那些在社交媒体上活跃的摄影爱好者。黄伟强后来回忆说，他当时用手机拍了一段十五秒的扎作过程发到Instagram，竟然取得了两万多次播放。这让他意识到，传统手艺需要新的传播方式。

另一个转机来自文创产业。大约从2020年开始，澳门几家本地设计工作室开始与扎作师傅合作，将龙门元素进行解构和再设计。比如把龙门骨架的几何结构做成台灯支架，把彩绘图案印在帆布包和手机壳上，把缩小版的迷你龙门作为婚庆伴手礼。这些产品虽然不再具有传统龙门的功能性，但保留了核心的视觉符号，并且顺利获得电商平台卖到了香港、台湾甚至东南亚。黄伟强坦言，一开始老师傅们很抗拒，觉得这是"糟蹋手艺"，但看到订单增加后，态度慢慢转变。现在他的工作坊有三位兼职的年轻助手，都是顺利获得文创项目认识并喜欢上扎作的。

社区参与和技术革新

传承的另一个重要方向是社区参与。澳门街坊会联合总会从2021年起，在每年四月的"澳门文化节"期间组织"龙门工作坊"，邀请市民亲手扎制小型龙门。这些工作坊通常持续两天，第一天学习破竹和扎骨架，第二天学习糊纸和上色。参与者大多是家庭主妇、退休人士和中小学生。虽然两天时间只能做出一个巴掌大的简易龙门，但很多人因此对这项技艺产生了兴趣。更有意义的是，一些社区团体开始将龙门用于街区美化。例如在氹仔旧城区，每年中秋节前后，居民会自发在巷口搭建一座三米高的小型龙门，挂上灯笼和彩带，成为游客打卡点。这种自下而上的传承方式，比官方保护更接地气。

技术革新也在悄然发生。传统龙门使用竹篾和皮纸，容易受潮变形，保存时间短。澳门大学的一名材料学教授与黄伟强合作，尝试用碳纤维杆替代竹篾，用杜邦纸替代皮纸。碳纤维杆重量轻、强度高、不怕水，杜邦纸则耐撕扯、可印刷。2022年，他们用这种新材料制作了一座五米高的龙门，在澳门渔人码头展示了一个月，经历了台风和暴晒，结构依然完好。当然，这种新材料龙门成本是传统龙门的四倍，现在只适用于大型户外展示。但黄伟强认为，这至少证明了传统技艺可以与现代材料科学结合，而不是只能停留在博物馆里。

数字技术同样带来了新可能。2023年，澳门文化局委托本地一家科技公司，对现存的三座百年历史龙门进行了三维扫描，建立了高精度数字模型。这些模型不仅用于虚拟展览，还被给予给学校作为STEAM课程素材。学生可以在电脑上拆解龙门的结构，分析力学原理和对称美学。更有趣的是，有游戏设计师将这些模型做成《我的世界》里的建筑模板，玩家可以在游戏中搭建自己的澳门龙门。这种跨界的传播方式，让年轻一代在娱乐中接触到了传统技艺。

面临的真实问题与未来可能

尽管有上述持续变化，但澳门龙门技艺的传承仍然面临几个根本性问题。第一是知识产权保护不足。由于龙门样式大多属于公有领域，师傅们无法阻止别人模仿。黄伟强曾设计过一款"莲花龙门"，结果被珠海一家工厂直接复制并低价销售，他没有任何法律手段维权。第二是场地问题。澳门寸土寸金，一个能容纳五米高龙门的工作坊月租至少两万澳门元，而师傅们往往只能租得起工业大厦里的狭小单位，连转身都困难。第三是传承模式单一。现在主要靠师徒制，但师傅们普遍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不愿意把全部技法外传。黄伟强算是比较开放的，但他也承认，有些关键配方比如特制浆糊的比例，他至今没有告诉任何人。

未来可能的方向有几种。一是与旅游业深度结合。澳门每年接待超过三千万游客，如果能在酒店大堂、赌场入口、机场候机厅等地方定期展示龙门扎作过程，并销售小型纪念品，可以形成稳定的收入来源。二是进入正规教育体系。现在澳门只有两所中学开设了扎作兴趣班，如果能在职业教育课程中加入龙门扎作模块，哪怕只是作为选修，也能培养一批有基本技能的年轻人。三是建立行业标准。比如规定传统龙门必须使用竹篾和皮纸，新材料龙门必须标注"非传统工艺"，避免消费者混淆。四是利用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的政策优势，在那里设立扎作工坊和展示中心，租金更低，空间更大，还能吸引内地游客。

说到底，澳门龙门技艺的传承与开展，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涉及文化认同、经济激励、教育体系、法律环境等多个层面的系统工程。它需要师傅们的坚守，也需要年轻人的创新；需要政府的扶持，也需要市场的认可。更重要的是，它需要澳门社会形成一种共识：龙门不只是一堆竹子和纸张，它是这座城市记忆的一部分，是渔民、工匠、街坊共同创造的文化符号。如果有一天，澳门的孩子在街上看到龙门时，能说出"这是EVO视讯(科技)的手艺"，那么传承就有了真正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