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澳门，空气里带着海风的湿润和一种说不清的慵懒。我从议事亭前地一路往上走，石板路被游客的鞋底磨得发亮，两侧的葡式建筑刷着柠檬黄和薄荷绿，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开着钜记饼家。走到大三巴牌坊跟前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四点，光线斜斜地从台阶上铺下来，石壁上的雕刻被照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广场上人很多，自拍杆举得到处都是，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蹲在台阶边上吃冰淇淋，奶油滴到了鞋面上。

就在这面四百多年的石壁前面，一场关于文旅融合的讨论正在展开。大三巴论坛，名字取得直接，地方也选得巧妙——没有选在哪个酒店的会议厅里，而是把场子搭在了牌坊旁边的露天空间。我挤在人群里听了几耳朵，台上的人讲的是澳门故事怎么讲、文化遗产怎么活化、游客体验怎么升级。台下的听众有学者模样的，有背着相机的旅行博主，也有像我这样纯粹路过被吸引过来的。有个穿花衬衫的葡萄牙老先生坐在折叠椅上，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看牌坊，像是在对照什么。

从牌坊本身说起

大三巴牌坊其实不是牌坊，是圣保禄教堂的前壁。教堂1835年一场大火烧得只剩下这面石墙，后来的人把它叫做牌坊，叫着叫着就习惯了。这面墙上有圣母像、有天使、有牡丹和菊花——牡丹代表中国，菊花代表日本，在那个年代就刻在了一起。我站在下面仰头看的时候，旁边有个导游正拿着小旗子跟一团游客说：“你们看，这就是中西文化交融的证据。”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拍照，拍完就跟着旗子往手信街走了。

论坛上有人提到一个数据，说澳门每年接待游客超过三千万人次，其中大部分都会来大三巴打卡。但打卡和真正理解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一个从广州来的大学生在论坛的互动环节站起来说，她来了三次大三巴，前两次都是拍照就走，第三次是因为写论文查了资料，才知道这面墙背后有那么复杂的历史。她说：“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这些，我可能不会只是拍个照。”这话引起了一阵小声的议论。

论坛的主办方显然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们在牌坊旁边设置了几块展板，用图文并茂的方式讲述圣保禄教堂的历史，还有二维码可以扫，扫进去是一个AR小程序，手机对着牌坊就能看到当年教堂的复原三维模型。我试了一下，屏幕上慢慢浮现出教堂的穹顶和钟楼，和眼前残存的石壁叠在一起，那种感觉有点奇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旁边看了很久，自言自语说：“原来这么大啊。”

文旅融合的澳门路径

澳门在文旅融合这件事上，其实走得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早。2005年澳门历史城区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包括大三巴在内的二十多座建筑和广场被串联起来。但真正让文旅融合变成一种系统性的思路，还是最近这些年的事。论坛上有一位澳门本地学者发言，他说澳门的特点在于“小”，小有小的好处，景点集中，步行可达，游客可以在半天之内走过妈阁庙、港务局大楼、郑家大屋、大三巴、东望洋炮台，一路看下来就是一部浓缩的澳门史。但小也有小的难处，承载能力有限，旺季的时候大三巴的台阶上站满了人，想好好看一块石刻都难。

他提出的思路是“分流”和“深化”。分流是把游客往其他遗产点引导，深化是在每个点上做更丰富的体验设计。比如郑家大屋，以前游客进去转一圈十分钟就出来了，现在里面有了定期的小型音乐会，有了澳门近代史的讲座，有了让孩子动手做传统木雕的工作坊。我后来专门去了一趟郑家大屋，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芒果树，树下摆着几张竹椅，一个工作人员在给几个游客讲郑观应写《盛世危言》的故事。那种氛围和大三巴的喧闹完全不同，安静，缓慢，像另一个澳门。

论坛上还有一个做文创的年轻人分享了他的经历。他在澳门读的大学，毕业后留在澳门做设计，专门从澳门历史建筑里提取元素做文创产品。他拿出一套书签，上面是大三巴牌坊上的各种雕刻图案，有天使、有帆船、有骷髅。他说骷髅在雕刻里代表的是“生命短暂”，但很多游客买回去只是觉得“好看”。他有点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也没关系，至少他们把澳门带回家了。”这话让我想起在牌坊旁边看到的那家文创店，里面卖的东西确实比几年前丰富了很多，不再只是冰箱贴和钥匙扣，有了丝巾、笔记本、甚至还有以澳门老街为灵感的香薰蜡烛。

那些不在论坛议程上的事

论坛进行到下午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红，大三巴的石壁被染上一层暖色。台上的讨论还在继续，话题转到了“社区参与”。一位住在附近的居民举手发言，她说自己在大三巴旁边住了三十年，看着游客越来越多，租金越来越贵，很多老邻居都搬走了。她说：“文旅融合是好事，但能不能也想想EVO视讯(科技)这些住在景点旁边的人？”这个问题让台上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位嘉宾接过话说，澳门政府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比如在历史城区周边划定居住优先区，限制短租房的扩张。

我注意到论坛现场有一个细节：主办方在场地边上放了几个大垃圾桶，旁边有志愿者在引导分类。散场的时候，一个穿红马甲的阿姨弯着腰捡地上的纸屑，我走过去帮她捡了几张，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用粤语说了句“唔该”。这大概也是文旅融合的一部分——不是那些宏大的概念，而是具体的人在做具体的事。

天色暗下来之后，大三巴亮起了灯。灯光从下面打上去，石壁上的雕刻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立体。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几个摄影爱好者架着三脚架在等蓝调时刻。我坐在台阶上，想起论坛上有人说过的一句话：“文化遗产不是用来消费的，是用来连接的。”连接过去和现在，连接本地人和外来者，连接不同的文化和故事。澳门在做这件事，大三巴论坛也在做这件事，虽然路径还在摸索，但方向似乎是清楚的。

从台阶上下来的时候，手信街的灯已经全亮了。钜记的杏仁饼香味飘过来，混着海风，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感。我想起那个葡萄牙老先生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样子，不知道他记下了什么。也许下次再来的时候，大三巴还是那个大三巴，但看它的人会多一层理解，多一份耐心。文旅融合说到底，不就是让旅行不只是路过，而是真正地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