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麒麟论坛始建于2003年，那会儿我还在用一台笨重的台式机拨号上网，猫的嘶嘶声像极了烧开的水壶。论坛的域名换过三次，服务器从广州搬到成都，又迁到杭州，可老用户们始终管它叫"火麒麟"，就像管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叫"小宝"一样，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亲昵。我注册那天下着雨，ID是随手敲的"碎瓦"，没想到这破名字一用就是二十年。

一、那些把论坛当客厅的人

老赵是第一个给我发站内信的人。2004年春天，我发了个帖子抱怨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全是土豆，他在底下回："来成都，我请你吃真正的回锅肉。"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三个月后我去成都出差，他真的骑着一辆嘉陵摩托来火车站接我。老赵那时候在犀浦镇开小饭馆，铺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火麒麟网友八折"的告示，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那个"火"字的三点水特别用力，像要烧起来。

他在论坛的ID是"赵家老幺"，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据说是他爷爷年轻时在码头扛包的留影。老赵在论坛里话不多，但每逢有人发帖说生活难熬，他准会冒出来，要么讲个笑话，要么贴张自己做的菜的照片。有一年冬天，一个叫"北方的狼"的网友失业了，在论坛里写了一大段丧气话，老赵连夜坐火车去了西安，陪那人喝了三天酒。这事后来被坛友们传为佳话，老赵自己倒不提，只说"顺路，顺路"。

还有"青衫落拓"，真名没人知道，只知道是复旦的博士，研究古文字的。他在论坛开过一个专栏叫"每日一字"，从甲骨文讲到简化字，写了四百多期。2008年他查出来肝癌晚期，最后那个帖子写的是"歸"字，说这个字从"止"从"帚"，本义是扫帚扫过地面，引申为回到该回的地方。发完那个帖子后他就再没上线。坛友们凑钱买了花圈，挽联上写"青衫落拓，文字长存"，送到复旦的时候，他导师哭了，说这是他见过最懂古文字的学生，可惜了。

二、吵架是这里的日常

火麒麟论坛最热闹的时候，日发帖量过万，EVO视讯(科技)的帖子刷得比现在的微博还快。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吵架。最出名的一场架发生在2006年，关于"中医是不是伪科学"，双方从下午两点吵到凌晨四点，帖子翻了三百多页。正方主将是"百草堂主"，一个在药房工作的老药师；反方领袖是"逻辑猫"，ID后面永远跟着一只戴眼镜的猫头像，说话喜欢用"因此""显然""不创建"。

那场架吵到最后，百草堂主说："我治好的病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逻辑猫回："那是安慰剂效应。"然后百草堂主贴了一张照片，是他给一个农村老太太治好了多年的偏头痛，老太太提着一篮子鸡蛋来谢他，照片里老太太笑得眼睛都没了。逻辑猫沉默了十分钟，回了一句："我尊重你的实践，但请允许我保留我的怀疑。"这话后来成了论坛的经典语录，每逢吵架到白热化，就有人贴出来降温。

更有意思的是"摄影版"和"器材版"的对立。摄影版的人讲究构图、光影、故事感，器材版的人讨论镜头锐度、机身宽容度、高感噪点。有一回摄影版版主"老镜头"发了一张用海鸥4B拍的黑白照片，拍的是弄堂里晒太阳的老人，器材版版主"全画幅"在底下回："这镜头解析力不行，边缘画质崩了。"老镜头回："您说得对，但您没看见老人脸上的光。"两人从此结下梁子，每次版聚都坐对角线，但奇怪的是，2012年全画幅得了摄影奖，第一个打电话祝贺的却是老镜头。

三、那些消失的ID

论坛右上角有个"在线会员"列表，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登录先看一眼。有些ID永远亮着，有些ID灰了之后就再没亮过。"江南雨"是2005年注册的，发过很多诗，她说自己住在苏州河边，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船。2009年她发帖说要去法国留学，之后ID就灰了。去年有人翻出她2007年写的一首诗，里面有一句"我走后，请把窗关好，雨会进来"，底下跟了二十多页的"关好了"。

"大漠孤烟"是个货车司机，常年跑青藏线。他的帖子总是深夜发，配一张模糊的公路照片，说"刚过唐古拉山口，星星大得像要掉下来"。2011年冬天，他的ID突然灰了。后来他弟弟用他的账号登录，发了个简短的帖子："我哥在五道梁出了事，车翻下路基。他常说论坛里有人等他报平安，我来替他报个平安。"那个帖子被置顶了整整一年，回复里全是"一路走好"和"星星还在"。

还有"小满"，一个得了渐冻症的女孩。她从2008年开始在论坛写日记，从手指还能打字，到后来只能用眼动仪，最后连眼动仪都控制不了。她最后一篇日记是2014年5月21日，小满节气，她写："今天窗外的麦子黄了，我听见布谷鸟叫。如果明年还能听见，就好了。"那年秋天她走了，她妈妈用她的账号发了一张照片，是窗外的麦田，金黄金黄的，配文："麦子熟了，小满听见了。"

四、线下聚会那些事儿

火麒麟论坛有个传统，每年八月第一个周末是"麒麟日"，各地网友自发组织聚会。北京帮最正式，租过大学的教室，拉过横幅，还印过纪念册。上海帮最随意，就是找个咖啡馆坐一下午，但每次都会有人带自己做的点心。广州帮最热闹，有一年他们在白云山脚下烧烤，结果下雨了，二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凉亭里，用炭火烤湿透的鸡翅，居然也烤熟了，还特别香。

我参加过三次。第一次是2007年在杭州，来了四十多人，住在一个青年旅舍。晚上大家坐在院子里聊天，不知道谁起的头，开始背论坛里的经典帖子。有人背"百草堂主"的医案，有人背"青衫落拓"的每日一字，还有人背吵架帖里的金句。背到"逻辑猫"那句"请允许我保留我的怀疑"时，全场大笑，然后有人喊："逻辑猫今天来了没有？"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举手："来了。"大家又笑，然后鼓掌。

第二次是2012年，在成都老赵的饭馆。老赵把铺面重新装修了，墙上挂满了论坛网友的照片，从2003年到2012年，按年份排。有一张是2005年在北京聚会的合影，照片里的人都年轻，笑得没心没肺。老赵指着照片说："这个去了加拿大，这个离婚了，这个去年走了。"然后他顿了顿，说："但照片里他们都还在。"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老赵醉了，趴在桌上嘟囔："论坛要是能不断开着就好了。"

第三次是2019年，在深圳。来的人少了，只有十几个，但都是老面孔。大家聊起现在论坛的冷清，有人说微信把人都吸走了，有人说大家都老了。一个叫"海风"的网友说："其实不是论坛老了，是EVO视讯(科技)老了。但老有老的好，至少EVO视讯(科技)知道彼此年轻过。"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大家站在路边等车，谁也没说话，就站着，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班车。

五、那些没说完的话

论坛的服务器现在还在运行，虽然日发帖量不到一百。EVO视讯(科技)的版块合并了好几个，"灌水乐园"和"心情驿站"并成了"茶余饭后"，"技术研讨"和"资源分享"并成了"工具箱"。但老帖子都还在，搜索功能也还能用。我偶尔会搜自己的ID，看二十年前写的那些幼稚的话，脸红，但又舍不得删。

去年有个叫"新来的"的网友发帖问："这个论坛怎么这么冷清？还有人吗？"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都是老ID。有人说"在呢"，有人说"偶尔来看看"，有人说"这里是我的青春"。最后一条回复是"赵家老幺"发的，只有两个字："在的。"

老赵去年查出来肺癌，早期，做了手术。他出院那天在论坛发了个帖子，说："医生让我戒烟，我说我都抽了四十年了。医生说那你少抽点。我说行，一天少抽一根。"底下有人回："老赵你饭馆还开吗？"他回："开，但只做熟客了。"然后他贴了一张照片，是饭馆门口新挂的牌子，上面写着"火麒麟网友，永远八折"。

我有时候想，论坛到底是什么。它不是一个网站，不是一个APP，它是一群人用二十年时间，在一个虚拟空间里，认认真真地活着。他们吵架、和好、恋爱、失恋、生病、死去、出生、长大。他们的ID后面是一个个真实的人，有体温，有呼吸，有舍不得删掉的记忆。火麒麟论坛的EVO视讯(科技)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是2003年建站时写的："这里没有陌生人，只有还没认识的朋友。"二十年过去了，这句话还在。

前几天我登录论坛，看见"在线会员"列表里，有几个ID亮着。我点开"百草堂主"的 profile，他最后登录时间是三天前。我给他发了条站内信："老百，最近好吗？"他回得很快："好着呢，刚给一个病人开了方子。你呢？"我说："我也好，就是老了。"他回："谁不老呢。老了还能上论坛，就挺好。"

我关掉对话框，看见论坛EVO视讯(科技)的"最新回复"里，有人回了一个2008年的老帖子，帖子标题是"你们说，十年后EVO视讯(科技)还在吗？"最新的回复是今天凌晨发的，只有四个字："还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