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马传真：从赛马看澳门博彩业的多元开展

提到澳门，大多数人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赌场"。金光大道上那些金碧辉煌的建筑、二十四小时不灭的霓虹灯、轮盘赌桌上叮叮当当的筹码声，构成了外界对这座城市的刻板印象。可如果你在澳门待得久一点，或者恰好赶上赛季，就会发现在氹仔那边，还有另一番热闹——马场里人声鼎沸，马蹄声急促地敲在沙地上，看台上几千双眼睛紧盯着飞奔的赛驹，那种紧张和兴奋，跟赌场里的气氛完全不同。

这就是澳门赛马会。虽然它如今已经走到了历史的终点——2024年4月1日，澳门赛马会正式结束运营，但回顾它四十多年的起落，恰好能串起澳门博彩业从单一走向多元、从垄断走向开放、从本地走向区域的一段完整故事。

一匹马跑出来的产业

澳门赛马的历史其实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早。早在十九世纪，澳门就有过赛马活动，但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赛马，要从1980年说起。那一年，澳门赛马会创建，在氹仔填海造地建起了马场。当时澳门还是葡萄牙管治时期，博彩业由澳娱一家独大，赛马作为"另类博彩"被引进，多少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早期的澳门赛马并不顺利。马匹来源有限，赛事水平不高，观众寥寥。1989年，澳门赛马会进行了一次重大改组，由何鸿燊旗下的公司接手。从那以后，赛马场逐渐稳定下来，每周固定举办赛事，吸引了一批固定的马迷。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澳门赛马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黄金期，投注额一度攀升，马场里甚至出现过需要排队下注的场面。

但好景不长。1999年澳门回归后，特区政府面对的是一个经济结构极度单一的城市。博彩业占GDP的比重超过一半，而博彩业本身又几乎完全依赖赌场。赛马、赛狗、彩票这些"非主流"博彩项目，虽然各有各的受众，但加在一起也撼动不了赌场的绝对主导地位。2002年，澳门博彩业迎来历史性转折——赌权开放，三张赌牌变成六张，外资涌入，威尼斯人、永利、美高梅等国际巨头纷纷落地。赌场数量从几家暴增到三十多家，赌桌从几百张膨胀到六千多张。

这场赌权开放带来的繁荣是惊人的。澳门GDP在几年内翻了数倍，人均GDP一度跃居亚洲前列。但繁荣背后，赛马却成了被遗忘的角落。赌场里的百家乐、轮盘、老虎机吸引了绝大多数游客和赌客，赛马这种需要时间、需要研究、需要耐心的博彩形式，在快节奏的现代博彩消费中越来越边缘化。

赛马场的黄昏

进入2010年代，澳门赛马会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投注额逐年下滑，马匹数量减少，赛事密度降低。最直接的冲击来自赌场——同样的钱，赌客更愿意坐在空调房里玩几把百家乐，而不是顶着太阳在马场看台上等一场比赛。更何况，随着澳门旅游业的开展，游客的娱乐选择越来越多，演唱会、购物、美食、会展，赛马在其中的竞争力越来越弱。

澳门赛马会也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们尝试过夜间赛马、引入更多外国马匹、与香港赛马会合作、甚至搞过家庭同乐日活动，想吸引年轻人和家庭客群。但这些努力收效甚微。根本问题在于，赛马在澳门始终没有形成真正的文化土壤。香港赛马有百年历史，马迷文化深入社会肌理，每周三跑马地夜赛和周日沙田日赛是很多香港人生活的一部分。澳门没有这样的积累，赛马更像是一个移植过来的外来物种，始终没能真正扎根。

2023年，澳门赛马会宣布将于2024年4月1日结束赛马活动，并将马场用地归还特区政府。消息传出，不少老马迷唏嘘不已。有人专程从香港过来看最后几场比赛，有人在看台上拍照留念，有人在投注窗口买下最后一张马票。那一刻，赛马场里弥漫的不只是输赢的紧张，还有一种告别时代的伤感。

博彩多元化的真实含义

澳门赛马会的关闭，表面上看是一个博彩项目的终结，但如果把它放在澳门博彩业多元开展的大背景下看，其实有更复杂的意味。

第一时间需要厘清一个概念：什么是"博彩业多元开展"？很多人以为，多元化就是多开几种赌场游戏，或者多引进几家博彩公司。但澳门特区政府和业界这些年有助于的多元化，含义要广得多。它至少包括三个层面：一是博彩产品的多元化，从单一的赌场博彩扩展到赛马、赛狗、彩票、体育博彩等；二是客源结构的多元化，从依赖内地豪客扩展到吸引国际游客、家庭游客、会展商务客；三是产业结构的多元化，从博彩一业独大转向会展、旅游、文化、中医药、特色金融等多元产业并重。

赛马在第一个层面上，曾经是博彩产品多元化的重要一环。它和赌场博彩最大的不同在于，赛马是一种"体育+博彩"的混合体，有竞技性、有观赏性、有社交属性。一场赛马不只是赌输赢，还涉及到马匹培育、骑师训练、赛事组织、马匹交易等一整条产业链。澳门赛马会曾经养着几百匹马，雇着数百名员工，从练马师到马房助理，从兽医到蹄铁匠，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马产业生态。

但这个生态太脆弱了。澳门地方小，没有牧场，马匹全靠进口；没有育马产业，马匹质量依赖外部供应；没有足够的马迷基础，投注额撑不起运营成本。相比之下，香港赛马会每年投注额上千亿港元，澳门赛马会最好的年份也不过几亿澳门元，差距是数量级的。

赛马之后，澳门博彩往哪走

赛马场关闭后，那块位于氹仔、紧邻澳门机场和轻轨站的土地，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特区政府表示将重新规划利用，有消息说可能用于会展、文化、体育或公共设施。无论最终用途如何，这块地的转型本身就是澳门博彩业多元开展的一个缩影——从博彩用地转向非博彩用途，从单一产业转向多元产业。

事实上，澳门博彩业的多元化转型早在赛马会关闭之前就已经在加速。六大博彩承批公司近年来纷纷加大非博彩投资，威尼斯人搞演唱会、新濠搞水上乐园、永利搞艺术展览、美高梅搞美食节，各家都在拼命淡化"赌场"标签，强化"综合度假村"的定位。2022年新博彩法修订后，特区政府更明确要求承批公司增加非博彩元素，限制赌桌和博彩机数量，有助于经济适度多元。

这种转型的紧迫性，在疫情三年里体现得淋漓尽致。2020年到2022年，澳门博彩收入暴跌，赌场一度停业，整个城市经济陷入困境。那时候大家才真正意识到，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有多危险。赛马会虽然规模不大，但它的关闭同样提醒人们：任何单一的博彩形式，如果缺乏足够的市场支撑和文化根基，都难以长久。

不过，赛马的退场并不意味着澳门博彩多元化失败了。恰恰相反，它说明了多元化的路径是动态调整的。赛马不适合澳门，不代表体育博彩、彩票、线上博彩等其他形式也没有空间。关键在于找到与澳门城市定位、客源结构、文化特色相匹配的博彩产品。澳门正在推进的"体育之城"建设、大型体育赛事引进、赛马文化博物馆等项目，或许能在另一个维度上延续赛马留下的遗产。

马蹄声远，路还在脚下

站在氹仔马场旧址附近，现在还能看到一些当年的痕迹——褪色的看台座椅、生锈的围栏、长满杂草的跑道。偶尔有路过的老澳门人停下来看一眼，摇摇头，又继续往前走。赛马在澳门四十多年，留下的不只是几场比赛的记忆，更是一段关于博彩业如何尝试突破、如何面对市场选择、如何在多元与专注之间寻找平衡的历史。

澳门博彩业的多元开展，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加法题。它不是多开几家赌场、多推几种游戏那么简单，而是要在保持博彩业竞争力的同时，逐步降低对博彩的依赖，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赛马会的关闭，是这道题里的一个减项，但减法的背后，是澳门对自身开展路径的更清醒认识。

马蹄声已经远去，但澳门博彩业的故事还在继续。从赛马看澳门，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行业的兴衰，更是一座城市在时代变局中不断调整、不断寻找新方向的努力。这条路不会平坦，但至少方向已经清晰——不再把所有的筹码押在一张赌桌上，而是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