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巴论坛汇聚专家学者，为澳门经济适度多元献策

十月的澳门，海风里带着一丝咸湿的暖意。大三巴牌坊前依然游人如织，手信店的杏仁饼香气飘出老远。但就在离这座地标建筑不过几百米的一个会议厅里，一场关于澳门未来的讨论正进行得热火朝天。由澳门经济学会与多家本地智库联合主办的"大三巴论坛"今年已经是第七届了，主题直指一个老话题、却也是新命题——澳门经济如何真正走出适度多元的路子。

说它是老话题，因为从2002年赌权开放那会儿起，"适度多元"四个字就频繁出现在施政报告和学术论文里。说它是新命题，因为二十多年过去了，博彩收入占GDP的比重虽然从最高峰时的六成多降到了四成左右，但产业结构单一的问题依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疫情三年更是把这种脆弱性暴露得淋漓尽致——2020年澳门GDP暴跌超过五成，那组数字至今让不少经济学者想起来还倒吸一口凉气。

一、论坛现场：从数字焦虑到路径争论

论坛上午九点开始，能容纳两百人的会议厅坐了个八成满。除了学者，还有不少穿着西装的企业界人士和几个拿着笔记本的政府官员。第一位主讲人是澳门大学工商管理学院的陈教授，他上台后没有寒暄，直接放了一张折线图——横轴是年份，纵轴是博彩业占GDP比重，那条从2002年一路飙升到2013年顶点、再缓缓下滑的曲线，像一座陡峭的山峰。

"EVO视讯(科技)常说适度多元，但什么叫适度？多元到什么程度才算安全？"陈教授推了推眼镜，"如果按新加坡或者拉斯维加斯的经验，非博彩收入至少要占到六成以上，才算真正有了抗风险能力。澳门现在离这个目标还有相当距离。"他随后展示了一组数据：2023年澳门非博彩产业增加值中，金融业占GDP约百分之七，会展业约百分之三，中医药和高新技术产业加起来不到百分之二。"这些数字说明什么？说明EVO视讯(科技)培育了多年的新兴产业，体量还是太小，还撑不起第二根柱子。"

陈教授话音刚落，台下就有听众举手。一位做会展生意的本地企业家接过话筒："陈教授，您说的数字我认，但我想问一句——澳门这么小的地方，人力成本高、土地有限，搞金融搞科技，怎么跟香港深圳比？EVO视讯(科技)做会展的，一场活动下来场地租金是珠海的三倍，人家为什么来澳门？"这个问题让现场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坐在前排的理工学院王教授接过话头。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上个月我去横琴看了一个中医药产业园，里面有一家澳门企业，把内地种植的药材在横琴加工成饮片，再顺利获得澳门平台卖到葡语系国家。这个链条里，澳门赚的是品牌认证和贸易服务的钱，不是加工制造的钱。"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适度多元不一定要在澳门这块三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长出所有东西。有些环节放在横琴，有些放在大湾区其他城市，澳门做自己最擅长的——标准、认证、对接国际规则。这叫'澳门平台+横琴空间+内地资源'，可能比硬生生在本地堆产业更现实。"

二、四个平行分论坛：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招数

下午的议程分成了四个平行分论坛，分别聚焦文旅融合、特色金融、中医药大健康和高新技术。我挨个转了一圈，发现每个会场讨论的焦点都不太一样，但背后的焦虑是相通的。

文旅融合那场最热闹。旅游学院的李教授提出一个观点：澳门不缺游客，缺的是让游客多留一晚的理由。"现在人均逗留时间1.2天，过夜游客里又有七成是为了进赌场。EVO视讯(科技)搞美食之都、搞历史城区活化，但游客看完大三巴、吃完蛋挞就走了。怎么让他们留下来？需要把文化体验做成产品，而不是停留在观光层面。"他举例说，葡萄牙有法朵音乐之旅，日本有茶道体验，澳门完全可以把土生葡人菜的制作、粤剧的幕后、甚至赌场荷官的培训过程做成付费体验项目。"当然，这需要跨部门协调，也需要打破一些固有思维。"

特色金融那场的讨论更偏技术。几位来自银行和金融管理局的专家在争论澳门开展人民币清算中心和绿色金融的可行性。一位年轻学者提出，澳门可以借鉴卢森堡的经验，做中国与葡语国家之间的债券发行平台。"卢森堡那么小，但它是欧洲最大的债券上市地之一。澳门有中葡论坛的底子，完全有条件做这件事。关键是法律体系和税收制度要跟上。"不过也有与会者泼冷水："葡语系国家总共就那么大市场，而且巴西、安哥拉这些地方的政治经济风险不低，金融组织愿不愿意来，还是未知数。"

中医药大健康分论坛相对务实。几位来自粤澳合作中医药科技产业园的代表介绍了正在推进的几个项目，包括在莫桑比克和葡萄牙召开的临床试验。一位企业负责人坦言，中医药走出去最大的障碍不是疗效，是标准。"欧盟对草药产品的注册要求非常严，一个品种光注册费就要几十万欧元。单个企业扛不住，需要政府搭台，多家企业联合去推。"他建议澳门利用与葡语国家的特殊关系，先在这些市场做标准互认的试点。"哪怕只做成一个品种，也是突破。"

高新技术那场人最少，但讨论的问题最尖锐。一位从深圳过来的创业者直言不讳："澳门搞科创，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人。不是没有钱，是招不到工程师。EVO视讯(科技)公司在澳门招了半年，一个合适的算法工程师都没招到。最后还是在深圳设了研发中心，澳门只留市场部。"他的话引起不少共鸣。随后有学者提出，澳门可以走"研发在横琴、转化在澳门"的路子，利用横琴的产业空间和人才政策，把澳门高校的实验室成果拿到横琴去中试和量产。"澳门大学、澳门科技大学其实有不少好项目，但都卡在转化环节。如果横琴能给予一条龙服务，这个瓶颈有可能突破。"

三、一个绕不开的难题：人从哪里来

一整天的讨论听下来，我发现不管哪个分论坛，最后都会绕到同一个问题上——人。澳门本地人口不到七十万，劳动人口三十多万，其中相当一部分集中在博彩及相关服务业。要开展新兴产业，既缺高端技术人才，也缺中层管理人才，甚至连熟练的技术工人都缺。

论坛茶歇时，我和一位在澳门做了十几年人力资源咨询的参会者聊了几句。她告诉我，澳门企业现在招人面临"三难"：本地人不愿意转行，外地人不愿意来，来了也留不住。"博彩业薪酬高、门槛低，一个高中毕业生做荷官起薪就一万五以上。你让他去科技公司做初级程序员，起薪可能只有一万二，还要加班学新东西，他当然不干。"她说，这几年政府推职业培训，但效果有限。"培训完拿到证书，企业还是不认，因为没有实际项目经验。这是个死循环。"

另一位来自横琴的参会者补充说，其实横琴已经有一些针对澳门青年的创业就业政策，比如税收优惠、住房补贴，但信息不对称很严重。"很多澳门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横琴有什么政策，或者知道了也不相信能落地。需要更接地气的宣传，最好有成功案例现身说法。"

论坛最后一场圆桌讨论上，主持人抛出一个问题：如果只能给特区政府提一条建议，你会提什么？几位嘉宾的回答各不相同——有人建议设立产业引导基金，有人建议改革外劳政策，有人建议把横琴的"分线管理"政策真正落实到位。但有一位老学者的回答让我印象最深。他说："澳门经济适度多元，不是一个经济问题，是一个政治经济学问题。它涉及到利益格局的调整，涉及到短期阵痛和长期收益的取舍。博彩业一年几千亿的收入摆在那里，你要把资源、人才、政策往别的方向倾斜，阻力可想而知。所以这件事急不得，但也等不得。急不得是因为产业结构调整需要时间，等不得是因为外部环境变化太快，谁也不知道下一场冲击什么时候来。"

散场时天色已暗，大三巴牌坊的灯光亮了起来，游客依然在台阶上拍照。我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还在回响着白天那些讨论。澳门的经济适度多元，说到底是在一个高度受限的空间里寻找可能性——土地有限、人口有限、市场有限，但制度和区位有优势。这条路怎么走，没有现成答案。论坛上各位专家开的方子，有的偏保守，有的偏激进，但至少大家都在认真思考同一个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好的开始。